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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遇匪 苏蘅从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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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蘅从铺子里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秋日的天短,酉时刚过,日头便沉了下去,只留西边一抹暗红。
她站在铺子门口,拢了拢披风,等着马车从巷口赶过来。
王掌柜在身后问了一句:“少夫人,要不要派个伙计送您?”
“不用。”苏蘅说,“几步路的事。”
确实不远。
从铺子到霍府,坐马车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走的都是大街,没什么偏僻处。
她来来回回走了无数回,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马车来了。
青杏撩起车帘,搀她上了车,自己回身坐在了车外。
苏蘅坐定,马车便辘辘地往前走了。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今日累得很——新到的料子卖了大半,客人们挑挑拣拣,她陪着说了一整日的话,嗓子都哑了。
不过心里是高兴的。
对面那家铺子关门之后,生意愈发好了,王掌柜昨日算账,说这个月的进项比上月多了四成。
(四成。)
(——够再开一家分店了。)
(不急,慢慢来。)
头有点发沉,大约是吹了风的缘故。
她揉了揉太阳穴,没太在意。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
苏蘅闭着眼,觉着不对——平日里走的大街,没有这么窄。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不是回府的路。
车夫不是原来的那个。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稳住了。
(不是老赵。)
(老赵今日告假,换了个临时顶班的。)
(——可这人走的也不是老赵说的那条路。)
她没有声张,悄然将车帘放下来,在袖中攥紧了那枚吊坠。
金片硌着掌心,凉丝丝的,让她清醒了几分。
(被人劫了。)
(光天化日——不对,天黑了。)
(朗朗乾坤——也不对,没朗朗了。)
(总之就是被人劫了。)
(谁?我素来与人无冤无仇,谁会来劫我?)
(莫非……真的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随机作案的匪徒?)
(不会这么倒霉吧……)
(——不管是谁,先别慌。)
(慌也没用。)
她深吸一口气,悄悄从袖中摸出帕子,借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
帕子是素的,白绢,角上绣了一朵兰花,蓝丝的。
(这不能当记号。太小了,夜里看不见。)
她又摸了摸身上——发间有一支银簪,手腕上一只玉镯,腰间系着一条绦带,带子上缀了几颗珠子。
(这些都不能当记号。)
(——记号。)
她忽然想起看的话本子里,有人被劫持,沿途撒豆子、丢石子、留线索。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板——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豆子。)
(也没有石子。)
(——但我有料子。)
今日出门时,她随手在袖子里塞了一截样布,是那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的边角料,本来打算带回去给青杏看的。
料子不大,两尺见方,但软烟罗轻薄如烟,撕成小条,一条一条的,够用很久。
她悄悄将那截料子从袖中摸出来,藏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撕。
指甲缝里嵌进丝线,微微地疼。
撕成手指长的小条,攥了一把,湿漉漉的——手心全是汗。
马车又拐了一个弯。
她借着车身的颠簸,假装没坐稳,手往车帘外一探——一小片软烟罗飘了出去,落在路边的草丛里,青蓝色的,在暮色中不大显眼,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天快黑了。)
她掀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抹暗红已经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铅灰色,正一点一点地往墨色里沉。
(天黑之后,这颜色就看不见了。得快些。)
她又撕了几片,每隔一段路,趁着马车转弯或颠簸,悄悄丢出去一片。
有的挂在路边的灌木枝上,有的落在石缝里,有的被风吹到墙角。
她尽量丢得分散些,不让人一眼看出来。
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霍昭。)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像念一句护身符。
(霍昭,你要是找不到我,我就——)
(我能怎么办?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只能靠你了。)
(万莫让我失望啊。)
她把最后一片料子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去,掌心被金片硌出的印子还在,又添了新的一层。
马车走了大约两刻钟。
她不知道走了多远,只觉得车身颠得越来越厉害,路越来越不平。应该是出了城,或者到了城郊。
车停了。
苏蘅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像是两三个人在商量什么,语气里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狠劲,像屠户商量着怎么杀一头猪。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张陌生的脸探进来——粗眉大眼,络腮胡子,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把眉毛截断了,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下来。”那人说。声音粗粝,像砂纸刮过铁皮。
苏蘅看了他一眼,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腿不听使唤了。
一路上绷得太紧,这会儿忽然停下来,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腿是软的,腰也是软的,坐在那里,竟然站不起来。
“我说下来!”那人伸手来拽她,大手像一把铁钳,扣住她的手臂。
疼的。苏蘅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车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她自己站起来了。
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稳稳当当地下了车。
动作是从容的,但她知道自己拍裙子的那只手在抖,她把那只手藏进了袖子里。
络腮胡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被劫的人这么配合。
他劫过不少人,没见过这样的——不哭不闹不求饶,不抖不颤不慌张,端端正正往那儿一站,倒像是专程赴宴来的。
苏蘅下了车,环顾四周。
是一处废弃的院子。
墙头长满了枯草,在暮色中像一排参差的牙齿。
门窗破败,窗纸都烂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
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她的绣鞋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院子里站着三四个人,都穿着短褐,面相凶恶。
有的抱着胳膊,有的蹲在地上,目光像苍蝇一样粘在她身上。
(四个。不对,五个。角落里还蹲着一个,手里拿着根棍子。)
(五个壮汉。我一个都打不过。)
(还是老实点吧。)
(先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络腮胡子把她推进一间屋子。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
椅子是旧的,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蹿一蹿的,照得满墙影子乱晃,像无数个扭曲的人在墙上挣扎。
络腮胡子朝那把椅子努了努下巴:“坐。”
苏蘅坐下了。
腰背绷得笔直,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下巴微抬。
那姿态,跟坐在自家花厅里没什么两样。
但她自己知道,交叠的两只手在互相掐,指甲掐进手背里,用疼来压住那阵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颤。
络腮胡子又一愣。
他大约从没见过这样的。
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这女人长得好看,但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好看,是那种……说不上来,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不露刃,但你总觉得她随时能捅你一下。
“你——你不怕?”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苏蘅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很淡,像看一件物件。
“怕。”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但怕也没用。”
(怕。)
(怕得要死。)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发疼。)
(腿是软的,手是抖的,嗓子是干的,后背全是冷汗。)
(可要是哭出来,他们岂不得逞了,我就输了。)
(我不能输。)
络腮胡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朝外头喊了一声:“去,给东家报信,就说人抓到了。”
另一个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络腮胡子又低声朝旁边一人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但屋子太小,苏蘅还是听见了:“东家说了,吓唬吓唬就成,别闹出人命。让她知道厉害,把铺子关了,这事就算完。”
苏蘅坐在椅子上,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东家。)
(对面铺子的东家——孙展柜?
(铺子关门了不甘心,就使这下作手段?出息。)
她没有说话,只是暗自观察这间屋子。
窗户被封死了,木板钉得死死的,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是最后的天光,青灰色的,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门是实木的,从外面插上了门闩,她能听见木栓落进门扣的声音,闷闷的一声。
墙是土墙,但很厚,她伸手摸了摸,夯得很实,不可能挖穿。
屋顶有梁,但太高了,她踮起脚也够不着。
(出不去。)
(那就只能等。)
(等霍昭来。)
(他一定会来。)
(万一他不来呢?)
(那就再找别的法子。)
(总有一条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撕料子时沾的丝线,青蓝色的,在油灯光里微微发亮。
有一根丝线嵌进了指甲缝深处,扎得指尖一刺一刺地疼。
(记号留了。)
(够不够,就看天意了。)
她把双手重新交叠在膝上,闭上眼睛。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像随时会灭。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盏灯,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