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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铺子 一大早,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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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苏蘅坐在书案前,将账本摊开,自首页逐页翻起。
账本颇有些年头了,纸页泛黄,边角微卷。
但每一笔账皆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进账几何,支出几何,用度何处。
字迹从最初的生涩渐至工整,看得出记账之人一笔一画皆极认真。
是苏夫人的手笔。
苏蘅一页一页翻着,翻得极慢。
铺子是城南的一间绸缎庄,不算大,地脚也称不上好,胜在经营安稳。
每年有固定客源,进项不多,却细水长流。
苏夫人接手之后,未曾大刀阔斧地改动,只稳稳妥妥地守着,将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明明白白。
苏蘅翻至末页,望着那个数字,默然良久。
收益平平。
说不上差,却也绝对算不得好。
这许多年下来,铺子还是那个铺子,不曾变大,亦不曾变小。
如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苏蘅合上账本,手指按在泛黄的封面上,指腹摩挲过那些细密的纹路。
她想起母亲将账本交予她时说的话——“你娘留给你的,不求你大富大贵,但得有自己的一份底气。”
底气。
她如今有霍家给的底气,有苏家给的底气,但那都是旁人给的。
她忽然想知道,自己给自己的底气,是何等模样。
这个念头浮起时,她自己都有些怔愣。
——她从前只想过“不给人添麻烦”,没想过“自己想要什么”。
她坐在案前,手指在账本上轻轻叩了两下,似是下了什么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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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绸缎庄坐落于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左右是几家杂货铺与茶摊。
苏蘅站在铺子门口,抬头望了一眼招牌——“瑞锦记”。
三个字是烫金的,有些年头了,金粉剥落大半,日头底下斑斑驳驳的。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铺子不大,两间门面,靠墙几排货架,码着各色绸缎。
日光从门口照进来,映得满室浮尘细细,如金屑般缓缓游移。
满室弥漫着布料特有的气息,混着樟木箱子的味道,闷闷的。
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着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正拨着算盘。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瞧见苏蘅,愣了一瞬,随即连忙起身。
“大、大娘子?”他显然未料到东家会亲至,手忙脚乱地将算盘推到一边,“您怎么来了?”
苏蘅点点头:“王掌柜,我来看看。”
王掌柜是苏夫人当年延请的,在铺子里干了近十年,老实本分,从不妄取一文。
苏夫人说他“人可靠,只差些本事”。
苏蘅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货架上的绸缎虽码得齐齐整整,但分类不清。
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匹——料子不差,只是颜色暗了些,压在底下不甚显眼。
“这是去年冬天进的货,”王掌柜跟在后头,搓着手,神态拘谨,“大娘子,铺子里一切安好。上个月进了两匹新料子,苏杭来的,您瞧瞧——”
他指给她看。苏蘅看了看,确是好料子,却摆在货架最里头,不仔细瞧根本看不见。
她未置一词,只点了点头。
王掌柜又说了些铺子里的事——琐琐碎碎,皆不打紧,胜在态度诚恳。
苏蘅听完,在铺子角落寻了把椅子坐下。
王掌柜一愣:“大娘子,您这是——”
“我坐一会儿。”苏蘅道,“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王掌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见她已坐定了——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淡淡落在铺子里——只好回到柜台后,继续拨他的算盘。
苏蘅便这么坐着。
自上午坐到中午,自中午坐到下午。
她观察每一个进店的客人——谁在门口张望却未进来,谁摸了一匹料子又放下,谁问了价便走了。
王掌柜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面上淡淡的,瞧不出什么心思,心里不免有些惴惴,却也不敢多问。
至申时,苏蘅站起身来,与王掌柜道了句“我先回去了”,便带着青杏离去。
王掌柜送至门口,搓着手,一脸不安:“大娘子,您……下次还来?”
“来。”苏蘅道。
王掌柜的表情似松了一口气,又似愈发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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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霍府,苏蘅连衣裳都没换,直接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她先将今日观察到的事项一条一条写下来:
“铺面招牌金粉剥落,远处难以辨识。”
“货品陈列杂乱,佳料藏于深处,不显眼目。”
“客至无人相迎,任其自观。”
“成交者少,十人中仅二三。”
“王掌柜为人本分,然不擅兜揽。客不买便不留,坐失良机。”
写完之后,她望着这几条,沉吟片刻,又在下方添了几条改良之策:
“一、招牌重施金粉,务求醒目。”
“二、货架重整:佳料置于显处,色由浅入深,门口设一最鲜亮者以引人。”
“三、伙计须主动招呼,不问买否,先询所需。”
“四、不买者亦留之,奉茶闲话,结个善缘。”
“五、添苏杭时新花样。如今料色偏老,年轻女眷不喜。”
写完之后,她又从头看了一遍,这才搁下笔,望着那张纸,心中有些惴惴。
(这些策子有用么?我终究不通商贾之道。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可不去一试,怎知无用?)
(万一试了,折了本呢?)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又提起笔,在最上面添了一行字:
“绸缎庄改良数策。”
写完,她将纸压好,盯着那行字出神。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青杏进来点了灯,请苏蘅用饭。
她却没什么胃口,只让青杏不必管她,脑子里还在盘算哪些可行,哪些需与王掌柜商议。
想着想着,眼皮渐沉。
她今日在铺子里坐了一整日,回来又写了一个多时辰,早就累了。
只是方才一直绷着心神,未曾觉着。
此刻心神一懈,困倦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她伏在案上,枕着手臂,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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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回来时,天已黑透。
他在校场待了一整日,浑身是汗,铠甲未卸,只想回来沐浴更衣,倒头便睡。
推开房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桌边望去——
苏蘅趴在桌上,已然睡着。
他微微一怔,放轻了脚步。
桌上铺着好几张纸,字迹在灯下微微泛亮,旁边搁着她那支尚未清洗的笔,笔尖的墨已干涸,凝成一小团乌色。
她枕着自己的手臂,脸朝着门这边,呼吸轻而匀。
灯芯已烧得颇长,火苗一蹿一蹿的,随时便要熄灭。
霍昭走过去,低头瞧了瞧那些纸。
纸上所记皆是铺子里的事——货架如何摆放,客人如何招呼,料子如何采买。
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皆极认真,只是有几处明显写了又涂,涂了又重写,看得出是反复思量过的。
最上面那张纸,抬头写着“绸缎庄改良数策”。
霍昭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许久。
他想起今早出门前,母亲曾与他说“蘅儿去铺子了”。
彼时他未置一词,心中却想——她去铺子做什么?那些事她懂么?
如今看着这满满数页纸,他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极蠢的问题。
霍昭立在桌前,望着苏蘅沉睡的模样。
她半张脸压在自己手臂上,压得腮边微微鼓起,嘴唇微张,呼吸轻而匀。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呼吸轻轻颤动。
她今日应该是累极了。
他伸手,将灯芯拨短了些。
火苗不再乱跳,稳稳地亮着,光柔和了许多。
他又望了那几页纸一眼,略一犹豫,终究未去动它。
他不愿吵醒她,却又觉得伏案而睡终究不适。
想了想,他转身入内室,取了自己一件外袍,轻轻抖开,搭在她肩上。
动作极轻,她却还是动了动。
睫毛一颤,嘴唇翕动几下,似要说什么,却未出声。
霍昭的手悬在半空,屏息以待。
她又不动了,呼吸重归匀净。
霍昭松了口气,收回手。
他立在旁边看了片刻,确认她不会醒来,才转身去洗漱。
洗漱归来,她仍在睡。
姿势未变,只是肩上的外袍滑下了一角。
他走过去,将袍角重新拉上来,覆住她的肩头。
灯下,她的侧脸安安静静。
没有白日里那种端端正正的紧绷,也没有人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只是一个累极了的小姑娘,伏在案上睡着了,脸上还印着纸张压出的红痕。
霍昭看了她一眼,在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兵书。
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
他又望了苏蘅一眼。
她伏在那儿,呼吸轻浅,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兽。
他起身走到她身旁,弯下腰。一手托住她肩背,另一手自她膝弯穿过,轻轻将她抱了起来。
她很轻。
比他想象的重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他抱着她,像抱着一卷刚拆封的绸缎,轻软得不敢用力。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微痒。
她含混嘟囔了一句,听不真切,大约是在做梦。
一抹绯色悄悄漫上霍昭的耳廓。
他快步走到床边,将她放下,动作比抱时急促了许多——像是怕被谁瞧见似的。
苏蘅触到床榻,翻了个身,将被子卷过来裹住自己,嘴里又含糊了一句。
这回他听清了。
“……货架要重新摆……”
霍昭微微一怔,唇角方要扬起,胸中却似有什么东西轻轻软了一下。
他立在床边,望着已沉沉睡去的人,站了许久。
随即弯下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覆住她的肩头。
灯尚亮着。
桌上的纸仍摊着。
笔亦未洗。
他转身走到桌前,将那些纸收拢,理齐整,用镇纸压好。
又将笔拿到外间洗净,挂回笔架上。
做完这些,他吹灭了灯。
房中暗下来,只余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清清亮亮的。
月光落在二人之间,安安静静。
那一夜,苏蘅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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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苏蘅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床上。
她愣了一瞬,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还是昨日那件,未曾换过。
被子盖得齐齐整整,肩头那里还特意掖了一下。
她转头望向身侧,霍昭已不在了。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是未曾睡过一般。
苏蘅坐在床沿,发了许久的呆。
(我昨晚……不是在案上写东西么?)
(怎的到床上来了?)
(好像有人抱了我......)
(——是霍昭抱我过来的?)
她面上腾地红了。
(他抱我。他竟抱了我。)
(——不对,要紧的不是这个。)
(要紧的是——他会不会觉得我很重?)
(……可他为什么要抱我?)
(他可以直接叫醒我的。)
(——不对,要紧的是我写的那几张纸。)
她连忙下床,行至桌前。
纸还在,整整齐齐地叠着,用镇纸压着。
笔也洗过了,干干净净地挂在笔架上。
昨夜摊了一桌子的物什,皆已被收拾妥当。
苏蘅立在桌前,望着那叠纸,面上更红了。
(他瞧了。)
(他定然瞧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想得太多?)
她立在桌前,心突突地跳,拿起那叠纸翻了翻,又放下了。
(管他怎么想。这是我的铺子,我想怎样改便怎样改。)
(——可他说不定有更好的主意呢?)
她立在桌前犹豫了半晌,终究将那叠纸收进抽屉里,没有拿给霍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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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换好衣裳,洗漱毕,出门往铺子去。
这回她没在角落里坐着。
她把王掌柜唤过来,将“改良数策”一条一条说与他听。
王掌柜听着,脸上的神情从恭敬渐变为犹豫,又从犹豫化作难色。
“大娘子,”他搓着手,“您说的这些……都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咱们铺子这许多年都是这般做的,也没出过什么岔子。改的话,万一……”
“万一什么?”
王掌柜张了张嘴,没说出声来。
苏蘅望着他,心里便明白了。
他不想改。
他不是不想改,是怕改砸了。
这许多年都这么过来了,平平稳稳的,何必折腾?
她理解他。
一个老实人,守着一个小铺子,求的便是安稳。
忽然来个大娘子,指手画脚说要改这改那,换作谁都不舒坦。
可那是她娘的铺子。
她不能因为它“没出岔子”,便眼睁睁看着它一直这般下去。
“王掌柜,”她道,“货架我来重新摆。你只消让人搭把手便好。”
王掌柜一愣:“大娘子,您——您不必亲自——”
“我想亲自摆。”苏蘅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极认真,“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王掌柜张了张嘴,望着她的神情,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我让人给您搭把手。”
苏蘅点点头,转身走到货架前。
她把所有料子搬下来,分门别类,重新摆过。
浅色的、质地好的,置于最显眼处。
门口那架子上,她放了一匹鹅黄色的软烟罗——日头底下亮晶晶的,远远便能望见。
深色的按色系排好,黛蓝、鸦青、墨绿……齐齐整整。
伙计们在一旁瞧着,想帮忙却插不上手,只好打打下手,递递料子。
王掌柜立在柜台后面,望着苏蘅搬上搬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是不想改。
他是怕。
怕改了之后生意变差,对不住东家的信任。
怕大娘子年轻气盛,想一出是一出,到头来收不了场。
可如今他看着苏蘅蹲在地上,将一匹匹料子分类,手上沾了灰也不在意,额上沁出细汗也不去擦,忽然觉得自己大约想错了。
她不是“想一出是一出”,她是真的想把这件事做好。
他想起苏蘅方才的神情——
那种神情,他在早逝的苏夫人脸上见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约不需要再“怕”了。
苏蘅搬了半个多时辰,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她也顾不上擦。
正弯着腰把那匹鹅黄软烟罗往门口架子上挪,忽觉手上一轻——
有人从另一头托住了料子。
她抬起头。
霍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对面,两只手托着料子的另一头,面上没什么表情。
苏蘅怔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路过。”霍昭说。
苏蘅:“……”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霍昭已经把那匹软烟罗接过去,稳稳当当地搁在架子上。
“摆这儿?”他问。
“……嗯。”
霍昭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半寸,再退后看,这才点点头。
苏蘅站在旁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霍昭转过身,看着地上散了一堆的料子,又看了看她。
“哪匹放哪儿,你说。我来搬。”
苏蘅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对上他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匹月白的放左边架子上。黛蓝的放它旁边。墨绿的再往右。”
霍昭二话没说,弯腰抱起那匹月白的料子,走到左边架子前,放了上去。
他搬东西的动作利落得很——不像苏蘅那样小心翼翼的,一只手拎起来就走,料子在他手里轻得像一卷布。
苏蘅在旁边指挥,霍昭在前面搬。
伙计们彻底插不上手了,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霍将军在铺子里搬绸缎,活像见了鬼。
王掌柜更是不知该说什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苏蘅起初还有些拘谨,指了几匹之后渐渐放开了,声音也大了一些。
“那匹藕粉的放门口,换下鹅黄。”
“好。”
“鹅黄搁到右边中间那层。”
“好。”
“左边浅色还是少了,把那匹牙白的也挪过来。”
“好。”
霍昭一一照做,没有一句废话。
摆完之后,他退后几步,双手叉腰,望着货架,微微皱了皱眉。
“左边还是轻。”
苏蘅也看出来了,正想说“明日再补”,霍昭已经转身走到角落里,从最底下翻出一匹银红色的料子。
“这匹呢?”
苏蘅眼睛一亮:“这个好。放左边最上面。”
霍昭把料子搁上去,退后几步,又看了看,这回眉头松开了。
苏蘅站在他旁边,也望着货架,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转过头,看了霍昭一眼。
他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额上也沁了汗,袖口沾了一层灰,跟她一样狼狈。
王掌柜递上两杯茶:“大娘子,姑爷,辛苦了,赶紧喝点茶。”
苏蘅接过茶水,见他的神情与昨日不同了。
昨日是客气里带着敷衍,今日是客气里带着一点——她说不清是什么。
大约是……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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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霍府时,天已黑了。
用过饭后,霍昭坐在桌边看书。
苏蘅洗了手,换了衣裳,在对面坐下。
默然片刻,她忽然开口:“今日多谢你。”
霍昭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谢你来看我,还帮了我一下午。”
霍昭别过脸去,低声道:“我只是......路过。”
“哦,”苏蘅嘴角翘起来,“明日你还路过么?”
霍昭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看情形。”
苏蘅笑了。
“那若是路过的话,”她说,“替我看看门口怎么摆。你比我会看。”
霍昭未答话,苏蘅却瞧见他的耳根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饮茶。
月光从窗棂间流进来,像一匹无声的素练,铺在二人中间。
谁都没有再说话,却都觉得,这样就已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