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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上门 七月末的京 ...

  •   七月末的京城,暑气正盛。
      沈镜立于苏府门前,手里提着两坛酒,腋下夹着一匣子书,已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门房老刘头探出脑袋瞧了他三回。
      沈镜知道老刘头在等他走。
      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
      日光穿过槐树枝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如一群不安分的蝴蝶,忽聚忽散。
      他面上平静无波,握着酒坛绳子的手指却微微发颤。
      第四回,老刘头终于撑不住了,走出来,搓着手,面有难色。
      “沈、沈大人,您这是——”
      “烦请通传。”沈镜语声沉稳,“晚辈沈镜,求见苏尚书。”
      他的声音稳得像在朝堂上念奏折,但他自己知道,握着酒坛绳子的手心里全是汗。
      方才已经换了两回手了。
      老刘头张了张嘴,想说“您当年可是弹劾过我家老爷的”,但瞧着沈镜那副架势,把话咽了回去,转身疾步去了。
      沈镜立在门口,微微吐出一口气。
      日头晃眼,却遮不住他耳尖那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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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尚书今日休沐,正在书房里练字。
      听见老刘头通传,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团。
      “谁?”
      “沈、沈御史,沈镜。”
      苏尚书搁下笔,盯着那团墨渍看了两息。
      “让他进来。”
      老刘头一怔——他以为老爷会拒,至少会说“让他等着”。
      但自家老爷什么也没说,只将写坏的那张纸揉成团,掷入纸篓,重新铺了一张新纸。
      老刘头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苏尚书立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却没再下笔。
      他望着窗外那盆兰花,默然良久。
      末了,叹了口气。
      “来人,备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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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镜被引进正厅时,苏尚书已端坐上首。
      茶已沏好,两盏,面对面摆着。
      苏尚书看着沈镜走进来——青衫素净,手里提着酒坛,腋下夹着书匣,步履稳健,每一步都像踩在尺子上。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这人也是这样走进金殿的,手里拿着一封奏折,脊背挺得笔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句念出他的“罪状”。
      那时他觉得此人甚是讨厌。
      如今沈镜站在正厅中央,放下酒坛与书匣,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冠,然后——双膝落地。
      那不是官场上的跪法,是晚辈拜见长辈的礼数。
      身子端端正正,额头沉沉地磕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晚辈沈镜,冒昧登门,请苏大人见谅。”
      苏尚书一言不发。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呷了一口,又放下。
      如此反复三次。
      沈镜就跪在那儿,纹丝不动。
      苏尚书终于开口,声音不冷不热:“沈御史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沈镜抬起头,望着他,目光不曾躲闪。
      “晚辈今日来,是为当年弹劾苏大人之事,正式向苏大人请罪。”
      苏尚书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当年晚辈年少气盛,弹劾奏折措辞激烈,令苏大人在朝堂上难堪——是晚辈的不是。”
      说罢,又行一礼,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正厅里静了几息。
      苏尚书瞧着伏在地上的沈镜,嘴角微微一动,放下茶盏,声音不咸不淡:“哦,就这事?行,我原谅你了。”
      那语气轻描淡写,漫不经心至极。
      沈镜却还跪着不动。
      苏尚书挑了挑眉:“还有事?”
      沈镜直起身,脊背依旧笔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此外——”他顿了一顿,语声较方才低了几分,字字却清清楚楚,“晚辈仰慕令爱二娘已久,恳请苏伯父允准晚辈与苏二娘子来往。”
      正厅里又静了一瞬。
      苏尚书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面上的慈祥之色碎了个干净,露出底下满满的错愕。
      “……你说什么?”
      “晚辈爱慕苏二娘子。”沈镜一字一顿,“请伯父成全。”
      苏尚书放下茶盏,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是真真被气笑了。
      “沈镜,”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桌面,“你上门来,先给我赔个不是,我原谅你了,你紧接着便说要拐我女儿——你是不是觉着我原谅得太快了?”
      沈镜默了一瞬:“……晚辈不敢。”
      “你不敢?”苏尚书瞪着他,“你不敢什么?你这不是敢得很吗?赔罪与求亲连着来,中间连口气都不带喘的——沈御史,你写弹劾奏章时莫非也是这个章法?先认错,再参人?”
      沈镜耳根泛红,面上却纹丝不动:“……晚辈写奏章不这样。”
      “那你还分场合了?”苏尚书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搁下,深吸一口气,“……你先起来罢,跪着像什么话。”
      沈镜站起身来,却仍立着。
      苏尚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沈镜这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
      苏尚书瞧着他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默然片刻,忽然又笑了。
      这回是真笑了,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豁达。
      “沈镜啊沈镜,”他摇摇头,“老夫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你这样的人。”
      他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沈镜,”他直呼其名,“我问你几个问题。”
      “苏伯父请说。”
      “你家在江南,父母尚在?”
      “在。家父是私塾先生,家母操持家务。”
      “家中几口人?”
      “五口。父母,晚辈,两个弟弟。”
      苏尚书点点头,又问:“你在京城可有宅子?”
      “眼下赁住在朝廷的僦舍里。晚辈正在攒钱,预备置办一处。”
      “攒了多少了?”
      沈镜顿了顿:“……够买半间。”
      苏尚书嘴角微微一动。
      他端起茶盏,这回是真喝了。
      饮罢,他看着沈镜,目光里的审视少了几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沈镜,你可知你当年那封弹劾奏折,险些让我丢了官?”
      沈镜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知道。”
      “那你今日还敢来?”
      “敢。”沈镜道,“因晚辈问心无愧。”
      苏尚书眉梢微挑。
      “当时之事,晚辈以为自己做对了。”沈镜语声不大,字字却清楚,“苏伯父设宴迎使臣,依祖宗规矩,并无过错。晚辈弹劾,依御史之职,亦无过错。”
      他顿了顿。
      “错的是规矩本身。但那乃朝廷之事,非苏伯父一人之事。晚辈弹劾的是事,不是人。”
      苏尚书默然良久。
      沈镜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搁在膝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苏尚书终于开口,语声较方才缓了几分:“你倒是不怕我记仇。”
      “苏伯父若是记仇之人,当年便不会不追究。”
      苏尚书一怔。
      “晚辈外放岭南,并非因弹劾苏伯父。”沈镜语声平静,“是因得罪了朝阳长公主。苏伯父不曾落井下石,晚辈一直记着。”
      苏尚书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
      “你倒是个实在人。”
      沈镜愣住。
      苏尚书靠在椅背上,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似是感慨,又似是释然。
      “老夫不反对你们来往,”他道,“却也不催促。你们自己斟酌。”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横竖也拦不住。
      沈镜瞳孔微微一震。
      他旋即反应过来,站起身,又行了一记大礼。
      “多谢苏伯父。”
      “莫急着谢。”苏尚书摆摆手,“老夫说了,不反对,也不赞成。你们自己处,合得来便继续,合不来便罢了。”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里,一片鹅黄色的裙角一闪而过。
      苏尚书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这丫头,在外头听了半天了。”
      沈镜转过头,见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苏薇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像三月枝头刚被雨洗过的桃花,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眼看藏不住了,她“哧溜”一下缩了回去,可裙角却没能跟得上,还明晃晃地拖在外边。
      苏尚书瞧着那截裙角,摇了摇头。
      “进来罢,躲什么躲。”
      苏薇磨磨蹭蹭从门后走出来,垂着头,脸颊上腾起两朵红云。
      “爹……”她唤了一声,声细如蚊。
      苏尚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镜一眼,忽觉有些无奈。
      “行了,你们说话罢。我去书房。”
      他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沈镜说道:“晚上留下用饭罢。”
      沈镜起身:“是。”
      苏尚书出了正厅,走到回廊拐角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回头望了一眼——正厅里,沈镜立在那儿,苏薇站在他面前,嘴角翘得老高。
      苏尚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这孩子,跟她姐姐一样,自有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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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厅里只剩下沈镜与苏薇。
      两人面对面立着,中间隔了三步。
      苏薇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泛白。
      沈镜看着她,也不言语。
      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薇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瞪着他:“你倒是说话呀。”
      沈镜想了想,道:“你今日,很好看。”
      苏薇一怔,脸更红了。
      “你——你来便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沈镜道,“我是来登门拜访的。”
      苏薇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问:“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沈镜指尖微蜷,默了一瞬。
      “莫不是怕我会拦着你?”苏薇打趣道。
      “不会。”沈镜垂下眼,声音放低了几分,“但怕我会。”
      苏薇微微一怔。
      沈镜抬起眼望着她,喉结轻轻一滚,仿佛正用力咽下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说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从胸腔里往外拽。
      “我从昨夜便不曾合眼。今早起来,更衣时想——不如改日罢。出门时想——不如改日罢。走到苏府门前时想——不如改日罢。”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所以我没告诉你。我怕我自己,半途折返。”
      苏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镜接着往下说,语调仍是那样不咸不淡,可两只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他的视线落在地上,像是没勇气抬眼瞧她。
      “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得前前后后想个明白。想透了才肯动手。可这件事……”
      他顿了顿,眉心微微拧起来,仿佛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越想,越不敢来。索性撂开不想了,直接登门。”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此刻指节正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其实我提着酒站在你家门口时,”他说,声音又低了几分,目光落在自己握紧的拳头上,“手一直在抖。我把酒坛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换了好几回——还是抖。”
      苏薇忍着笑问:“你是怕我爹记仇?”
      沈镜沉默了片刻。
      他的视线缓缓从自己手上抬起,落在她脸上,那眼神与平日大不相同——不是惯常的沉稳持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郑重。
      “怕,”他低声说,“怕他不答应。”稍作停顿,像是从心底挤出一口气,“但更怕我连这一步都不敢迈出来。”
      苏薇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几分。
      “从前每一回,都是你朝我走过来。”他的嗓音渐渐低下去,耳廓红得几乎透明,“这一回,换我走过去。”
      话音落下,他像是终于卸下了心头一块重石,轻轻吁出一口气,肩膀几不可见地松了松。
      “你……”苏薇的声音涩涩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傻子。”
      沈镜望着她,唇畔浮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眼底却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三月的薄冰底下透出的第一缕春水。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七月末的暑气,和书页翻动时特有的墨香。
      也许是沈镜身上带的。
      也许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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