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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批语 霍昭独自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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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独自踱到院中。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七月午后温热的气息。
霍昭立在廊下,深吸一口气,耳边还回响着苏尚书方才的话——“她是个好姑娘。当真很好。”
他自然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他在廊下立了一会儿,一时不知往何处去。
前院苏夫人和苏薇正与苏蘅说话,他不好去扰。
他一个人站在苏府的中院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主人遗忘在门外的狗。
想了想,他抬脚往后院走。
苏府他极熟,自幼便来,闭着眼也能摸到每一处角落。
穿过月亮门,走过葡萄架,再拐过一道回廊,便是苏蘅的院子。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来此处。
苏蘅的院子不大,收拾得齐齐整整。
院角种着一丛翠竹,风过时,飒飒有声。
窗下摆着几盆兰草,有一盆正开着花,淡紫色的花瓣在日光底下微微发亮。
霍昭立在院中,忽然觉得这院子与苏蘅极像——安安静静,不争不抢,每一处却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他走到窗前,窗扉半开,内中陈设一览无余。
床铺收拾得齐整,桌上一叠书,笔架上悬着几支笔,砚台里尚存未洗净的墨迹。
他的目光在那叠书上驻了一瞬。
书?苏蘅爱看什么书?
他鬼使神差地将手探入窗内,取了最上面一本,抽出来。
却是一本话本子。
封面彩绘斑斓,画着一个书生、一个女郎,中间隔着一道墙,墙头探出一枝红杏。
旁题数个大字:《墙头马上》。
他翻开封面,信手翻阅数行,忽而目光凝住。
话本空白处解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语。
字迹是簪花小楷,端端正正,正是苏蘅手笔。
然其内容……
他翻到第一页,男主角登场,作者费大段笔墨铺陈其风流倜傥、才貌双全。
旁批一行小字:“落墨三纸,犹未入题,真真似老翁絮语,翻来覆去,听得人耳中生茧。”
霍昭唇角一抽。
再翻一页,男主角对女主角一见钟情,当即赋诗相赠。
旁批:“初见投诗,何异市中无赖,见女子便笑。缚送府尹,笞二十不为过。”
霍昭不禁嗤笑一声。
继续翻。
男主角因家族反对,于花园中与女主角私会,泣涕涟涟,道“此生非卿不娶”。
旁批:“大丈夫泪如泉涌,不知者以为令尊新丧。细问之下,原是娶不着媳妇。此等孝心,真令天下父母感动涕零。”
霍昭盯着这行字看了两息,忽忆起苏蘅在城门口那日的模样——立于日头之下,汗流至目中亦不敢拭,却未有一字怨言。
她瞧不上这般只会啼哭的男子,倒也不足为奇。
再往后翻。
男主角终娶女主角,却纳了一房小妾。女主角痛不欲生,于房中泣血三日。
旁批二字:“不解。”
再往下看,女主角哭罢竟原谅了男主角,二人和好如初。
旁批一整段:“此等优柔寡断之人,也配享齐人之福?前头说‘此生非卿不娶’,转头便纳妾,这人的‘此生’莫非只有三日?依我看,不如充军三载。等他回来,若还敢纳妾,便知边关不够苦——那就改发岭南,教他尝尝瘴气。”
霍昭默然半晌,复又翻过。
翻至末页,女主角终苦尽甘来,男主角升官晋爵,她得封诰命,二人白头偕老。
旁批最后一段:“忍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只为区区一诰命?昔卓文君当垆卖酒,未闻其求司马相如予诰命。此女有手艺、有见识,偏要做那笼中鸟、篱下犬,岂不可笑?”
“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实则是‘有志者终成笑柄’。阅毕,恨不能撕之。若非强作品题——绣工,可入《考工记》;女主角,可入《列女传》之‘愚’篇;男主角,可入《佞幸传》;作书者,可入《封神演义》——专工鬼话。”
霍昭合上书,伫立原地,良久未动。
他的夫人,当真有趣......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极轻,每一步间距皆一般长短——是苏蘅的脚步声。
霍昭手一抖,下意识将话本往袖中塞。
然话本太厚,塞不进去。
他又往身后藏,却已来不及了。
“霍昭?”
苏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霍昭僵在原地,如一只偷食被擒的猫。
他缓缓转过身。
苏蘅立在月亮门下,手里端着一碗汤,望着他——望着他手里那本花花绿绿的话本子。
她的神情从疑惑变作茫然,从茫然变作惊惶,从惊惶变作——
“你你你你你——”
她面上霎时涨红,声音陡然拔高,结巴得如舌根打了结,“你、你、你——怎可乱翻旁人的东西!”
霍昭险些笑出声,堪堪抿住了。
“我没有乱翻,”他语气尽量平淡,“它便放在桌上,我随手拿的。”
“随手拿的?!”苏蘅的声音又拔高了些,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夺过话本子,护在怀中,如母鸡护雏。
“你、你瞧了多少?”
霍昭想了想:“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
苏蘅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红,最后定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上——似煮熟的虾被泼了一盆冷水,又红又白又紫。
“你——”她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你怎可随意翻看薇儿的东西!”
(薇儿,对不住了!)
(这么多年姐姐也替你背了不少黑锅,今日便都两清了......)
霍昭眉梢微挑:“你是说,这话本是苏薇的?”
苏蘅被他瞧得心虚,话本子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嗯……”
“哦。”霍昭淡淡应了一声,面色如常。
“那批语——”
“也是薇儿写的!”苏蘅抢道。
霍昭看了她一眼。
苏蘅被他瞧得越发心虚,声气愈来愈低:“……当真是薇儿写的。”
霍昭望着她,嘴角微微一勾:“批得甚好。”
苏蘅的耳根又红了。
“那男主角确实该送去边关,”霍昭道,“磨上三年,保管老实。”
苏蘅低着头,嘴角弯了一弯。
“……你磨了三年,可老实了?”
霍昭转过头看她。
苏蘅话音刚落便后悔了,面上更红,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霍昭望着她红透的脸,忽然笑了。
“不曾,”他说,“愈发不老实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调侃。
苏蘅回过神来,面上如火烧一般。
她低下头,假作整理袖口,手指却微微发颤。
话本子被她攥在怀里,封面已捏出几道褶痕。
(他全瞧了。)
(全瞧了。)
(我批的那些话——他全瞧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不对,他方才说“批得甚好”。)
(他是不是有病?)
她悄悄抬眼,睨了霍昭一下。
他还立在原处,靠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翘着。
日光从头顶槐叶间筛下来,在他脸上洒了一身碎金,晃晃悠悠的。
他在看她。
那目光不似看一个疯子,倒像是——
她还未及想清那目光里究竟藏着什么,便听他开口了。
“往后要看这些,只管光明正大地看。没人会说你。”
苏蘅怔怔地望着他。
“在自己家中,”他说,“没那许多规矩。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苏蘅的睫毛颤了颤。
她低下头,望着手里那本被攥得皱巴巴的话本子,鼻头忽然有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酸意压下去,抬起头,看着霍昭。
“那——”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那我可以把新买的书也带回去么?”
霍昭一愣:“什么新买的?”
“就是……”苏蘅的声音愈来愈低,耳尖红得欲滴血,“那本《醒风流》。”
霍昭默然一瞬。
“……你还有多少本?”
苏蘅低下头掰手指,掰了半天,小声吐出两个字:“……七本。”
霍昭:“……”
苏蘅抬起头,望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连忙解释:“不是,我是说——是薇儿的。七本都是薇儿的。我只是替她收着。”
霍昭看着她,没言语。
苏蘅被他瞧得心虚,声气愈来愈低:“……至多我自己也有三本。但那是薇儿送我的。不算我自己买的。”
霍昭仍不吭声。
苏蘅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罢了,五本。但有一本还未看完。”
霍昭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转过身去。
苏蘅以为他恼了,正要开口,却瞥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很轻,很短。
但他确实在抖。
“……你笑什么?”苏蘅的声音又羞又恼。
“没笑。”霍昭语声生硬,肩膀却还在抖。
“你在笑!”
“不曾。”
“你分明在笑!”
霍昭转过身来,面上的笑意已被他强行捺了下去,眼睛却还是弯着的,亮亮的,如日光下的湖面。
“好,”他说,“不笑了。”
他望着苏蘅,语气淡淡的,眼底那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回去之后,把你的话本子都拿出来。”
苏蘅一怔:“拿出来做什么?”
“看啊。你不是怕被人瞧见么?往后不必藏了。想看便看。”
苏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霍昭看着她那副愣愣的模样,又补了一句:“你若是觉得一个人看没意思——”
他顿了一下。
“我陪你。”
苏蘅怔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皱巴巴的话本子,一时忘了喘息。
(他说……陪我?)
(——他是不是不知道话本子里写的是什么?)
(……不对。他看了我的批语。他知道。)
风从窗口吹进来,掀动她鬓边的碎发,拂过脸颊,痒痒的。
风过处,头顶槐叶沙沙作响,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望向她的目光,仿佛日出月落一般自然而然,无需理由,不问缘由。
苏蘅低下头,抽了抽鼻子,声音又哑又闷:“……谁要你陪。你看得懂么?”
霍昭眉梢微挑:“我如何就看不懂了?”
苏蘅抬起头,眼眶尚红,嘴角却已翘了起来。
“你连却扇诗都不会写。”
霍昭一噎,耳根又红了。
“……那能一样么?”
“如何不一样?”
“诗是诗,话本是话本。”
“那不都是字?”
霍昭张了张嘴,辩不过她,索性别过脸去。
“……你批你的,我睡我的。”
苏蘅愣了一瞬,唇边漾开笑意,笑着笑着,眼底便泛起了水雾。
她低下头,将话本子抱在怀里,风过处,带着桂花的香气。
“好。”她说,声音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霍昭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日光里,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嘴角却倔强地翘着,怀里紧紧搂着一本皱巴巴的话本子。
活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狐狸,又可怜,又招人疼。
他看了她两息,移开眼。
“走罢,”他说,“该回去了。”
苏蘅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走了两步,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院子。
那丛翠竹还在风里沙沙作响,窗台上的兰草还开着花,桌上一叠书还整整齐齐地码着。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这一回,她走得不那么快了。
步履依旧端端正正,只是裙角不再那般守规矩了——微微晃着,像一朵终于肯松开的花苞,正与风打着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