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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宁 转眼到了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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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归宁的日子。
苏蘅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有些不自在。
今日穿的是一件藕粉色的衫子——霍夫人挑的,衬得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
袖口绣着几枝浅淡的玉兰,裙裾随呼吸轻轻晃动,像一池被风吹皱的秋水。
“好看。”霍夫人绕着苏蘅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瞪霍昭,“昭儿,你说呢?”
霍昭站在门口,目光飞快地在苏蘅身上一掠,像被烫着了似的,立马挪开了眼。
他别过脸去,腮帮子微微绷紧:“……都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霍夫人几步走过去,伸指戳了戳他的脑门,“你这个木头疙瘩,连句好听的话都憋不出来?”
霍昭耳根子悄悄染上一层红,偏过头去,含含糊糊地吐出三个字:“……还行吧。”
霍夫人被气得笑了:“还行?你娘我挑了半天,你就说个‘还行’?”
苏蘅立在铜镜前,假作整理袖口,脸颊却也悄悄红了。
(他说“还行”。)
(那就是——罢了,不猜了。横竖他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霍夫人瞥了一眼霍昭红透的耳尖,没再追问,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支点翠步摇,轻轻别进苏蘅的发髻里。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阵,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就这样吧。昭儿,你去换身衣裳。那件鸦青的太素了,穿那件宝蓝的。”
霍昭一脸不情愿:“莫要麻烦了。”
“麻烦什么?归宁是大事。”
霍夫人径直走到衣柜前,翻出那件宝蓝色的锦袍,往他怀里一塞,“去换上,快点。”
霍昭抬眼看了看苏蘅,又低头瞅瞅怀里的衣裳,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来,转身绕进了屏风后面。
苏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那头,唇边掠过一丝笑意。
(他竟听话了。)
(——大约是懒得同母亲争论了。)
霍昭从屏风后转出来时,苏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宝蓝色委实衬他。
比那件鸦青的多几分精神,比那件天青的添几分利落。
领口绣着几道暗纹,只在日光底下隐隐泛着银光。
霍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全是满意,又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口,这才退后半步,笑眯眯地摆手:“好了好了,两个人都齐整得很。快去吧,别让亲家那头等急了。”
霍昭低低“嗯”了一声,抬脚往外走。
才走两步,忽然顿住,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苏蘅。
“走罢。”他语气淡淡,目光却在她发髻上那支点翠步摇上轻轻一落。
苏蘅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跨出门槛时,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步摇——霍夫人刚替她簪上的,还有些不习惯。
步摇下头垂着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一下一下打在鬓角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方才是在看这个?)
(——大约是罢。)
(“还行吧。”)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默念了一遍,学着霍昭那副不冷不热的腔调,然后嘴角便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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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往城东行去。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苏蘅悄悄睨了霍昭一眼。
他闭着眼,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光斑,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晃动。
她收回目光,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三日前从苏府出来,嫁进霍府。)
(今日回去,倒像是去做客了。)
(——做的还是自己家的客。)
她心里忽然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像一株被人从盆中掘出的草,又被端回了原处。
盆还在,土也在,只是它已不是种在那里的了。
马车停了。
苏蘅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苏府的大门敞着,门口两棵老槐树仍是旧时模样。
苏尚书和苏夫人站在二门处候着,苏薇立在后面,探着身子往这边张望。
苏蘅走上前,苏蘅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父亲,母亲。”
苏尚书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眼眶微微泛红,连声道:“好,好。气色不错。”
苏夫人拉着她的手,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含笑点了点头:“这衣裳颜色好,很衬你。”
苏薇从后面钻出来,一把挽住苏蘅的胳膊:“大姐!你可算回来了!”
她凑近些端详苏蘅的脸色,压低声音,“霍昭有没有欺负你?”
苏蘅摇了摇头:“没有。”
苏薇不信,又凑近了些:“真没有?”
“真没有。”
苏薇这才放了心,挽着她的胳膊往里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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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设在正厅。
菜色是苏夫人亲自定的,都是苏蘅素日爱吃的:松鼠鳜鱼、翡翠虾仁、桂花糯米藕、荷叶酥……
苏蘅的目光在那碟荷叶酥上沾了沾,便收回来了。
霍昭侧目望去,见她筷子动得极小,每一口都像用秤称过的,分毫不差。
不仅如此,她脊背几乎不曾靠过椅背,双手搁在桌沿下面,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分多余。
和他这几日在霍家所见的不一样。
在霍家,她虽也坐得端正,却偶尔会靠在椅背上,偶尔会将鬓发拨到耳后,偶尔会望着窗外的鸟出神。
回到这里,她就像一件被轻轻放回原处的瓷器,每一寸都严丝合缝。
霍昭正想着,见苏蘅的目光又往那碟荷叶酥上飘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掠过水面,翅尖刚触到便飞走了。
随即她收回目光,继续端端正正地坐着,面无表情地用饭。
霍昭嘴角微微一动。
他伸手,将那碟荷叶酥端起来,搁到苏蘅面前。
桌上的谈话声顿了一息。
苏尚书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苏夫人微微一怔,苏薇的筷子停在半路——三人齐齐望向霍昭。
霍昭面不改色地将碟子放下,仿佛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蘅也愣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碟荷叶酥,又抬眸望了霍昭一眼。
霍昭并未看她,只端起酒杯与苏尚书碰了碰:“父亲,我敬您。”
苏尚书回过神来,笑着饮了,目光却在霍昭与苏蘅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苏薇低下头,假作夹菜,嘴角却翘得老高。
苏蘅面上浮起两团薄红。
她低头望着那碟荷叶酥,犹豫片刻,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酥皮在齿间簌簌碎开,桂花的甜香漫了满口。
吃了一块,又夹一块。
她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将那碟荷叶酥吃了大半。
霍昭一面与苏尚书饮酒,余光扫过她吃得鼓鼓的腮颊,唇边险些漾出笑意,到底被生生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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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至后半,苏夫人携苏蘅与苏薇往内室说话,正厅里只剩苏尚书与霍昭。
酒过三巡,苏尚书面上泛了红,话也稠密起来。
又饮了两杯,舌根渐有些发僵。
他拉着霍昭的衣袖,眼眶泛红,声音也含糊了。
“昭儿啊……”
“父亲,我在。”
苏尚书抬起头,望着他,目光里带着酒气,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托付,又像是恳求。
“蘅儿那孩子……命苦。”
霍昭的手微微一顿。
苏尚书浑然未觉,兀自说了下去,声音愈来愈低。
“她娘走得早,我这个当爹的……没照顾好她。她继母是个好的,待她比亲生的还上心……但蘅儿那孩子,心思重,又懂事,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肯说。”
他顿了顿,灌了一口酒。
随即抬起头,望着霍昭,眼眶泛红,像一头老狐狸终于卸了防备。
“昭儿,我知道你不中意她。你中意薇儿,我知道。”
霍昭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苏尚书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你不必解释。我年轻过,都晓得。”
他苦笑一声,“但蘅儿那孩子……她不一样。你若肯花些时日,肯多瞧她几眼……你会发现,她是个好姑娘。当真很好。”
他拉住霍昭的手,握得极紧,力道大得不似一个醉了的人。
“我不求你待她多好。只——莫让她受委屈……”
他没说完,霍昭却听懂了。
霍昭默然片刻,随即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清楚楚:
“父亲,我会好好待她的。”
苏尚书抬起头,望着他。
霍昭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亦无敷衍。
“不为婚约,不为您,也不为她替了谁。”他顿了顿,“只因为她是苏蘅。”
苏尚书怔住了。
他动了动唇,似有话要说,不防泪珠已簌簌滚落,慌忙低下头,拿袖子胡乱一抹,声音又哑又含混:“好……好……那便好……”
他又灌了一口酒,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子一晃,便趴在了桌上。
鼾声很快响了起来。
霍昭望着他趴在桌上的模样,默然片刻,站起身来,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搭在他肩上。
随即转身,出了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