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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请安 苏蘅是被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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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蘅是被鸟鸣声唤醒的。
更准确些说,是被鸟鸣声与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同时惊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的鸳鸯纹样看了三息,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霍府。
霍昭的房中。
霍昭的——身侧。
她的脊背倏地绷直了,整个人像一张被猛然拉开的弓,弹起来又不敢动。
(天亮了吗?亮了。)
(亮到什么地步了?)
(不知道。帐幔挡着瞧不见。但鸟儿叫得这般欢畅,定然不早了。)
(我在家时,这个时辰已给母亲请过安了。)
(——母亲!请安!)
她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大,被子被她带起,掀起一阵风。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
苏蘅僵住了。
她保持着单膝跪坐、一手撑床的姿势,像一尊被人摁住机关的泥偶,缓缓、缓缓地将头转向身侧。
霍昭背对着她,被子被他蹬到腰际,露出一截里衣,和——一道疤痕。
苏蘅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随即像被烫着一般弹开。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我在瞧什么?我什么都没瞧。他腰上那道疤——我没看见。全然没看见。)
(——可似乎颇长。从腰间一直——)
(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钉在帐顶的鸳鸯上,待心跳平复了些许,才蹑手蹑脚地往床边挪。
挪一步,看一眼霍昭。没醒。
挪两步,看一眼。没醒。
挪到床边,脚尖刚触到地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时辰了?”
苏蘅整个人僵在原地,缓缓回过头。
霍昭翻了个身,正对着她,双目尚未全睁,几缕发丝搭在额前。
他眯着眼望她,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你起这么早作甚么?”
苏蘅张了张嘴,觑了一眼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很亮,极亮,亮得她心里发虚。
(什么时辰了?辰时?巳时?不会罢?我在家从不曾睡过辰时。)
(——不对,我连卯时都不曾睡过。)
“我……”她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去请安。”
霍昭愣了一下:“请什么安?”
“给霍伯母——给母亲请安。”
霍昭望着她,默了两息,翻了个身,面朝帐顶,嗓音带着几分懒怠:“我娘还未起呢。”
苏蘅怔住了。
“……未起?”
“嗯。她不到巳时不起。”
苏蘅的脑子转了三圈,没转过来。
(不到巳时不起?巳时?那不是快正午了么?)
“霍伯母——我是说母亲——她每日都睡到巳时?”
(这……这也太——)
(太不像话了罢?)
(——不对,可能这是霍家的规矩。莫非霍家的规矩便是——想何时起便何时起?)
(这也太……)
她脑中像有一群蜜蜂嗡嗡打转,转了许久,终于挤出一句:“那……父亲呢?”
“上朝去了。卯时便走。”
苏蘅:“……”
(卯时便走。)
(那霍家的规矩到底是早起还是不早起?)
(一个卯时走,一个巳时起,府里究竟有没有统一的作息?)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此刻该做什么?)
她立在床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中衣,头发散着,赤着足,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兔子,茫然不知所措。
霍昭瞧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一动,似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急什么?”他说,“又没人催你。”
苏蘅转过头看他。
他正侧躺着,一手撑着头,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头发还是乱蓬蓬的,那双眼睛却已全然清醒,带着一种慵懒的、看好戏的神情。
苏蘅手足无措,像一只被人从壳里拽出来的蜗牛,光着身子在风里发抖。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
“我没急。”
她连忙转身,以她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端庄地、不露声色地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抽出一件衣裳,闪到屏风后头。
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极轻的自言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语速却甚急。
霍昭盯着那扇屏风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禁慢慢弯起。
随即他翻了个身,面朝帐顶,望着那对鸳鸯纹样,想起方才她赤足站在地上、脚趾微微蜷着的模样,便将嘴角那点弧度强行压下去,坐起身来,开始穿衣。
苏蘅从屏风后出来时,已穿戴整齐。
浅碧色的衫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面上未施脂粉,嘴唇有些干,鼻尖还带着初醒时的一抹淡红。
她立在屏风旁,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微微垂着——标准的苏家站姿。
霍昭看了她一眼。
“好了?”
“嗯。”苏蘅点点头,正想着要不要唤青杏进来,外间已传来脚步声。
“大——少夫人,您起了?”青杏的声音从外间传来,“热水备好了。”
苏蘅松了口气,对霍昭道:“我去洗漱了。”
说着便在霍昭含笑的目光中快步往外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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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苏蘅洗漱完毕走到前厅时,发觉厅中空荡荡的。
没有丫鬟端茶,没有婆子摆膳,更无人等着她请安。
只有一个小厮趴在门口的椅子上打瞌睡,涎水垂了半尺长。
苏蘅立在厅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人呢?)
(霍伯母——母亲呢?不是说不到巳时不起么?那此刻是什么时辰了?)
她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已升得颇高,照在院中的石榴树上,将叶子映得发亮。
(辰时末?巳时初?大抵便是这个时辰了。)
(所以母亲还未起。)
(——当真未起。)
她立在廊下,风吹过来,裹着夏日特有的草木气息。
院中很静,只有鸟鸣和远处隐约的蝉声。
苏蘅站了片刻,发觉自己竟不知该做什么。
在苏家,这个时辰她早已请完安、用完早膳、坐在正堂的侧席上,等着一日开始。
可如今,无人让她请安,无人让她坐侧席,无人告诉她该做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株被人从盆中掘出的草,根须暴露在风里,不知该往何处扎。
“少夫人?”
她回头,见青杏从回廊那头跑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青杏跑到她跟前,微微喘着,“我方才去厨房取早膳,听厨房的人说,霍府没有请安的规矩,霍夫人每日巳时才起,您不必等。”
苏蘅:“……嗯,我知道。”
青杏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个剥好的鸡蛋。
“厨房的人说,这是霍将军吩咐的。”
苏蘅看着那碗白粥,微微一怔。
他怎么知道她爱吃这些?
她端起粥碗,饮了一口。温度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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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粥,她立在廊下,又不知该做什么了。
(母亲尚未起。我不能去扰她。那我做什么好?)
青杏瞧着她那副无措的模样,小声道:“少夫人,要不您去花园走走?霍府的花园颇大,听说还有个小池塘。”
苏蘅想了想,点点头。
花园确然不小,但苏蘅无心赏花。
她沿着石子路走了一阵,在一棵槐树下停住了。
树干上一道一道的刻痕,像是被人用小刀刻上去的。
最矮的一道写着“七岁”,往上“八岁”“九岁”……一道一道升高,到“十五岁”时已到她胸口。最上面刻着两个字:“霍昭。”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霍昭”,指腹蹭过粗糙的树皮。
这棵树应当知道许多她不知道的事。
他何时学会爬树的?
他在这棵树下摔过跤么?
他小时候在这树上刻字时,是什么神情?
苏蘅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见霍昭走了过来。
他换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头发束起,比晨起那副乱糟糟的模样精神了许多。
只是脸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像对什么都不在意。
“你在这儿。”他说。
苏蘅点点头:“嗯。”
霍昭走到她身侧,抬头望了一眼那棵树。
“你瞧见了?”他问,语气有些不自在。
“嗯。”苏蘅指了指那道“霍昭”,“这是你刻的?”
“嗯。”
她指了指最下面那道,“这个高矮,大约是你七八岁时?”
霍昭的耳根微微泛红:“……大抵罢。”
苏蘅瞧着他红了的耳尖,忽然想逗他一逗。
“你幼时这般矮么?”她问。
霍昭转过头看她,神情像是被踩了尾巴。
“不矮。”
“那怎么七岁才刻到这里?”苏蘅比了比那道刻痕的高矮。
霍昭沉默片刻:“……那是五岁时刻的,我标错了。”
苏蘅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了声。
霍昭别过脸去,面上更红了。
苏蘅笑得更欢了。
她笑着笑着,忽然觉得——霍昭也不过是个寻常人。
一个会嫌丢人、会撒谎、会在树上刻身量的寻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