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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月下 霍昭走到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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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走到窗边,推开窗扉。
夜风拂进来,裹着七月初八的花香,凉沁沁的,甚是舒惬。
明月悬于半空,银辉洒了一地。
“好美的月亮。”苏蘅收了笑,起身来到他身侧。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月光披落一身。
苏蘅仰头望着明月,忽而想起方才的事。
她转过头,看着霍昭的侧脸。
“霍昭。”
“嗯。”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
“哪些?”
“就……”苏蘅顿了顿,“问我是不是当真愿意嫁给你......”
霍昭的身形微微一滞。
苏蘅看着他的反应,忽然明白了——
他是在担心她并非心甘情愿。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眼望向他。
“我并非嫁谁都可以。若是那样,我早就嫁出去了。陈三郎也好,周小郎君也好,谁都可以。”
她顿了顿。
“但我没有。”
霍昭转过头,看着她。
“为何?”他问,声音很低。
苏蘅张了张嘴,双颊又开始发烫。
(为何?)
(因为是你啊。)
(因为你在醉仙楼替我骂了陈三郎。)
(因为你在宝相寺往周子恒肩上掷石子。)
(因为你在城门口虽未下马,影子却替我挡了日头。)
(因为——)
“……反正不是没得选。”她的声音细如蚊蚋,耳尖红得欲滴血。
霍昭瞧着她那红透了的耳尖,嘴角微微一扬。
“苏蘅。”
“干嘛?”
“你想不想上去看看?”
苏蘅一愣:“上哪儿?”
霍昭指了指头顶。
“……屋顶?”
“嗯。”
苏蘅抬头望了一眼——瓦片,月亮,还有一只不知谁家的猫蹲在屋脊上,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屋顶?)
(新婚之夜爬屋顶?)
(这不合规矩罢?)
(——可我确实不曾上去过。)
她犹豫了一瞬。
霍昭看了她一眼,走到窗边,一手撑住窗台,翻身便上去了。
动作利落,如翻身上马。
苏蘅看得目瞪口呆。
(这便上去了?)
(连个凳子都不曾踩?)
(……他平日便是这般上屋顶的?)
(他没事上屋顶作甚么?)
(赏月?)
(——不对,他定然不是赏月。他定是上去练功的。)
(对,定是如此。)
(……新婚之夜练功?)
霍昭蹲在窗台上,回过头,朝她伸出手。
“上来。”
苏蘅站在窗前,直直望着他。
(我该拒绝的。)
(我该后退一步,说多谢好意,但天色已晚,改日再——)
她将手伸了出去,搭在霍昭掌中。
他的掌心很暖,指节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
霍昭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便将她从窗口带了出去。
苏蘅尚未反应过来,人已到了屋顶上。
瓦片在脚下有些滑,她身子微微一晃,霍昭的手立刻收紧,将她稳稳扶住。
“当心。”他道,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温柔。
苏蘅站稳了,低头望了一眼地面——好高。
(我方才怎么上来的?)
(他一只手便将我拎上来了?)
(我这般轻么?)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我此刻在屋顶上。)
(我当真在屋顶上。)
(娘若是知道了会不会——)
(罢了,她不会知晓的。)
霍昭将一张垫子铺在瓦片上——苏蘅这才发觉他方才上去时还带了一张——随即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坐。”
苏蘅看了他一眼,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头顶是又弯又大的月亮,脚下是整座霍府。
夜风拂来,凉沁沁的。
苏蘅仰头望着月亮,忽然觉得这大约是她这辈子瞧过的最好看的月亮。
“好看么?”霍昭问。
“好看。”苏蘅道。
默然片刻。
那只猫蹲在屋脊上,舔完了爪子,眯着眼望着他们,尾巴尖一甩一甩的,像是在打量这两个不速之客。
霍昭望着那只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苏蘅有些吃惊地回问:“为何这么想?”
“我每回去苏府,你见了我,都立马走开。”霍昭静静看着她。
苏蘅垂下眼:“我知道你是来找薇儿的。我待在那儿,怕你们不自在。”
随即又抬眼看他,接着说:“再说了,要说讨厌,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霍昭一愣,眉梢微挑。
“每回去苏府,”苏蘅道,“你都只跟薇儿说话。从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
(我坐在角落里,看你与薇儿说说笑笑。)
(看你给她带各种玩意儿,给她讲边关的事。)
(我在旁边听着,一句也插不上。)
(——不是插不上,是不敢插。)
(怕你觉得我烦。)
霍昭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该同你说什么。”
苏蘅转过头看他。
“你与薇儿便有话说?”
霍昭想了想:“她话多。我便不用想该说什么。”
苏蘅:“……”
她正要开口,霍昭又说话了。
“况且你每回见了我,都板着脸。”
比如有次他从苏府离开时,在回廊拐角撞见了她。
她正蹲着喂猫,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发现他来了后,她便立刻站起来,面无表情地匆匆行礼离开。
苏蘅一怔。
“我板着脸?”
“嗯。”霍昭道,“像谁欠了你钱似的。”
苏蘅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因为我天生不爱笑。)
“所以你才会觉得我讨厌你?”她问。
霍昭没应声,耳根却红了。
苏蘅瞧着他那红透了的耳尖,心头忽而软了几分。
“我没有讨厌你。”她说。
(相反,我——)
霍昭侧过头来看她。
“我只是……”苏蘅低下头,声细如蚊,“也不知道该与你说什么。”
(你跟薇儿聊得那么热闹,我怕我一插嘴,反倒显得多余。)
霍昭愣了愣,随即弯起嘴角。
他眼睛微眯,那笑意像月光洒在水面上,亮盈盈的,软绵绵的。
苏蘅望着他那张笑脸,心口莫名漏跳了一拍。
“你笑什么?”
“没什么。”霍昭收起笑,唇边却还留着一点弧度,“不讨厌……就好。”
他顿了顿。
“说起来,咱俩还挺像的。”
苏蘅怔了怔,抬眼看着他,忽然也跟着笑了。
(是啊。)
(——两个傻子。)
月亮缓缓移动,银辉洒了一地。
苏蘅闭上眼睛,忽觉这一夜,似乎没那么漫长了。
过了许久,霍昭开口了。
“苏蘅。”
“嗯?”
“夜深了。”
“嗯。”
“我们是不是该……”
苏蘅抬起头,看着他。
霍昭的耳根又红了。
“该怎样?”她问。
(该下去安歇了么?)
(——可他为何红着脸说?)
(不就是安歇么?)
(……等等。)
(安歇。)
(新婚之夜。)
(安歇。)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霍昭喉结微动,别过脸去。
“……下去安歇。”
苏蘅瞧着他不自在的模样,忽而又想笑了。
(他是不是也在想那桩事?)
(——不对,他定然什么都没想。)
(他方才连却扇诗都忘了。)
(脑子里怕装的全是行兵布阵。)
(……他说的“安歇”定是字面意思。)
(对,定是如此。)
(那我在脸红什么?)
“好。”她的声音出奇地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救命。)
(我的心好像在胸腔里炸开了花。)
“好。”
霍昭先跳下去,立在窗台上,朝她伸出手。
苏蘅将手放入他掌中,他稳稳地接住了她。
——又是轻轻一提。
(他力气好大。)
(——不对,我是不是该少吃些了?)
(万一哪日他拎不动了怎么办?)
两人回到屋中,红烛已烧了大半。
苏蘅坐在床沿上,看着霍昭铺好被子。
“你习惯睡里面还是外面?”霍昭问道。
“我都可以。”
“那你睡里头吧。”
“为何?”
“怕你跌下去。”
苏蘅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乖乖爬到床的里侧躺下。
霍昭在她身侧躺下。
两人并肩而卧,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红烛噼啪作响,在帐顶投下摇曳的光影。
苏蘅盯着帐顶的鸳鸯纹样,心跳如擂鼓。
(来了来了来了。)
(接下来就该……就该那个了吧?)
(话本子上是怎么写的来着?)
(——不对,我好像压根没瞧过完整的话本子。上次正看到要紧处,那一页不知道被谁撕了。谁干的来着?)
(罢了,想这个有什么用……)
(眼下最要紧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他若是一会儿……我该说点什么?)
(“将军辛苦了”?——又不是打仗。)
(“你轻点儿”?——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要不然就什么都不说,就……就老老实实配合?)
(配合什么?我哪儿会啊!)
(——早知道就该把那本话本子翻出来,看看被撕掉的那几页到底写了些什么!)
她的手指在被底攥紧了,指尖将被面揪出一个又一个细小的褶痕。
(他瞧上去倒很镇定。)
她悄悄侧过头,觑了他一眼。
霍昭平躺着,两手置于身侧,姿势端正得像躺在棺中。
双目阖着。
呼吸平稳。
苏蘅:“……”
(……?)
(就……就这样闭眼了?)
(不说些什么?)
(不做些什么?)
(——等等,我在期待什么?)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
他没有动。
又看了片刻。
仍是没有动。
(他当真闭眼了。)
(当真当真闭眼了......)
(——他今日累了吧。送聘、迎亲、拜堂、应酬……换作我也累。)
(对,定是累了。)
(所以他只是单纯想安歇。)
(——那我方才在紧张什么?)
(我紧张了这许久,手心都沁出汗了,结果他就——)
(就这样睡了???)
她慢慢将头转回去,重新盯着帐顶。
红烛又跳了一下。
(他睡着了。)
(他当真睡着了。)
(……他是不是压根就没想过那事?)
(对,他定然没想过。)
(至少没想过与我怎样。)
(他连却扇诗都忘了。)
(那我在脸红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罢了。)
(睡了也好。)
(睡吧,睡吧……)
她闭上眼睛。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睡着。
(怎的睡不着?)
(分明很乏了。)
(——心跳得这般快,如何睡得着?)
(为何心跳这般快?)
(因为他躺在身侧啊!)
(一个活人!躺在身侧!)
(——虽说他只是躺着,什么也没做。)
(可正因他什么也没做,才——)
(……罢了,不想了。)
她又深吸一口气,将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
烛焰微微晃了晃,仿佛也要睡去了。
苏蘅的呼吸渐渐匀了。
红烛又跳了一下。
霍昭睁开眼睛。
他盯着帐顶看了许久,一动不动。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望了苏蘅一眼。
她蜷在床的里侧,脸朝着他这边,被子拉到下颌,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
霍昭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重新望着帐顶。
红烛的光在帐顶上摇曳,像水波一般,一圈一圈。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又翻回来。
又翻过去。
红烛又跳了一下,烛泪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朵小花。
他偏过头,又望了她一眼。
她还在沉沉地睡着,呼吸轻而匀,嘴角似有若无地弯着——不晓得是不是正做着什么好梦。
红烛最后跳了一跳,灭了。
月光从窗格间漫进来,清清冷冷地淌过帐顶那对鸳鸯纹样。
霍昭侧过身,看着苏蘅。
她仍旧睡着,气息又轻又匀。月色敷在她半边脸上,莹白得近乎透明。
他就这么看了许久。
然后伸出手,把她滑落的被子轻轻往上拉了拉,拢住她的肩头。
动作极轻。
她没醒。
霍昭收回手,重新躺平,阖上眼。
这一回,他的气息也慢慢沉了下去。
月光静静地流连在两人之间。
窗外屋脊上,那只猫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一纵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