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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早膳 状元郎身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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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摆在西花厅。
我走进去的时候,江渡已经端坐在桌边了。
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活脱脱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
丫鬟春桃在旁边布菜,见我来,屈膝行礼。
“少爷。”
我“嗯”了一声,坐到江渡对面。
桌上的菜都是我平日爱吃的。
莲子粥熬得浓稠,小笼包是鲜肉馅的,连佐粥的酱菜都摆了三样。
三年了,厨房从没出过一次错——因为他都记着。
我拿起筷子,对上江渡的视线。
他正看着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嘴角含笑,像是在看什么心爱的东西。
春桃还在旁边伺候,他演得滴水不漏。
“夫君昨夜饮酒过量,今日该多歇息才是。”他替我盛了碗粥,推过来,“粥里加了葛根,解酒的。”
碗推到我面前,他的指尖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瞬。
“昨晚是妾身考虑不周,没拦住夫君喝酒,是妾身的错。”
这话是说给春桃听的。
果然,春桃一脸感动地看了看“夫人”,又略带责备地瞥了我一眼。
在她眼里,她家夫人贤良淑德到了极点,
丈夫在外头喝得烂醉还说要休妻,夫人不仅不恼,还亲自去接,一早起来熬解酒粥,甚至把错揽到自己身上。
我若是不知道真相,都要被感动了。
可我知道他每句话底下的刀子。
“没拦住夫君喝酒”——是在提醒我,我连自己的酒量都管不住。
“是妾身的错”——是在说,你欠我的。
我低头喝粥,不接话。
江渡夹了一只小笼包放到我碟子里,动作轻柔,袖子拂过桌面,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夫君怎么不说话?可是身子不适?”
他微微倾身,伸手探我的额头。
春桃低着头布菜,没注意到“夫人”探过来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比寻常女子的手大了不止一圈。
他的掌心贴上我的额头,微凉。
春桃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拇指擦过我的眉心,力道很轻,像是在描画什么。
我浑身僵硬。
“不烫。”他收回手,坐正,对春桃温声道,“春桃,去把少爷的披风取来,早春风凉,待会儿出门别冻着。”
春桃应声退下。
花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筷子搁在碗沿上,我抬眼看对面的人。
江渡维持着那个端庄的坐姿,夹了一筷子酱菜,慢条斯理地嚼着。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缓,连咀嚼都是安静的。
“你到底想怎样?”我压低声音。
他没看我,又夹了一块酱瓜。
“让你写休书。”
“你真当我傻?”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江渡,你费了三年心思把沈家攥在手里,会甘心被我一纸休书扫地出门?你想干什么,直说。”
他终于抬起眼来看我。
那双眼睛在脂粉的修饰下显得柔婉,可底下的东西骗不了人。
那是一个猎手看猎物的眼神。
“直说?”他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好,那我直说。”
“沈砚君,你可以写休书。”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语气平淡。
“写完之后,这宅子是我的,铺面是我的,你书房里那些地契房契写的全是我的名字。你的功名我夺不走,但出了这个门,你没有一文钱,没有一处落脚的地方。”
“新科状元上任之前,有半年的候缺期。”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气,“这半年你住哪儿?吃什么?拿什么去应酬同僚?翰林院那帮人眼睛最毒,你两手空空地进去,不出三个月就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放下茶盏,对我笑了笑。
“所以休书写完之后,你要么跪着求我收回去,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什么?”
“要么就乖乖回来,继续做我的夫君。”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俯身在我耳边低语,“白天你是沈大人,夜里你是我的。这桩买卖,不亏。”
我猛地站起,椅子向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恰在此时,春桃捧着披风回来了。
“少爷?夫人?”她愣在门口,看着我们俩对峙的姿势,眼神困惑。
江渡瞬间切换回那个温婉的夫人,后退半步,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略带委屈:“夫君若是不喜欢这道粥,妾身让人重做便是,不必动气。”
春桃看我的眼神立刻变成了谴责。
我站在原地,气得手都在抖,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渡接过春桃手里的披风,走到我面前,亲手替我系上。
他的手指穿过披风的系带,在我锁骨的位置打了个漂亮的结,然后退开一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夫君慢走。”
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声音柔得能掐出水。
“早些回来,妾身等你。”
我大步走出花厅,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一直走到前院才停下来。
早春的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背爬下去。
手腕上的红印还没消。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沈家的屋檐。
这是我的家。
沈家三代人的家。
可房契上写的是他的名字,管家是他的人,丫鬟是他的眼线。
我在这里住了二十二年,如今反倒像个客人。
不。
连客人都不如。
客人不用每夜被人压在身下,咬着枕头不敢出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少爷。”来的是管家江忠,四十来岁,是江渡从外头带进来的人,“夫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他递过来一只荷包。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是碎银子。
“夫人说,您今日约了同僚在茶楼,茶资不好让人家付,让您带足银两。”江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夫人还说,酉时前回来,他炖了汤。”
我攥着荷包,指尖发白。
你看,这就是江渡。
他把网收得滴水不漏,连我出门喝杯茶都要经过他的手。
可他说得没错——我确实约了同僚,也确实付不起茶资。
三年来我埋头读书,身无分文,每一文钱都是他给的。
连这只荷包,都是他绣的。
我把荷包揣进怀里,没说话,大步出了门。
走出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半开着,窗边立着一个人影。
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看见发髻的轮廓,和一只搭在窗框上的手。
那只手的指节分明,修长有力。
不是女人的手。
我转过头,不再看,加快脚步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