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寒梅落影,东宫窥真身 从今往后, ...
-
不待知雁惊惶阻拦。
许清晏身形已如惊鸿掠影,悄无声息闪出灌木丛。
脚步轻捷如落叶擦地,不带半分风声。
步履沉稳,径直走向那团瑟瑟发抖的小身影。
她俯身伸手,稳稳抱起幼狼。
动作轻柔却力道笃定。
小心翼翼将它揣进自己破旧却尚存余温的衣襟内,
紧紧贴在心口,用自身体温护住这缕生机。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这极轻却突兀的一动,瞬间划破林间死寂,彻底打破了场中的平静。
随行贵族先是一怔,随即怒意翻涌,面露凶光。
有人当即跨步上前,便要呵斥拿人,
竟敢在太子眼皮底下破坏布局、挑衅北曜权贵威严,简直是找死。
可不等那人迈出两步。
一道冷厉到极致、裹挟着滔天权柄的威压,先一步覆压全场。
让人浑身汗毛倒竖,动弹不得。
沈烬轻敲的指节停止有节奏的敲击,眉峰轻蹙。
眼底没有半分情绪波澜,只剩上位者的冷冽与审视。
他甚至没有转头,只是淡淡抬起一只手,指尖微曲轻轻一拦。
一个极轻、极随意的动作,却蕴含着执掌生杀的绝对权威。
那名贵族当即僵在原地,脚步死死钉在地上,
不敢再动分毫,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烬自始至终,目光都牢牢锁在许清晏身上,分毫未移。
四下静得反常,林间风息似被无形之力缚住,
就连往日里聒噪不休的虫鸣鸟雀,此刻都没了声息。
北曜众人屏息凝神,周身似被一层冷意缠缚,
在沈烬散出的气势压迫下,冷汗早已浸透衣料。
有人颈间落了小虫,痒意钻心。
却硬是僵着不敢动弹,唯恐那一丝微末动静,
落入那人眼中,引来杀身之祸。
沈烬立在高处青石之上,玄色衣袍垂落如墨。
纹丝不动,无半分多余姿态,
身居上位的沉敛气度,不言自明。
他目光淡淡扫过许清晏破旧的宫装。
并未刻意施压,眼神却冷锐如淬铁,
细细掠过她身上每一道伤痕,带着彻骨审视。
似要透过这满身伤痕,将她伪装的外衣撕碎,看清她骨子里的虚实。
他凤眼微眯,寒意在眼尾凝而不散。
视线自她贴颈的乱发、沾了泥草的旧衣、紧抿的唇瓣,
又落至她绷得笔直的脊背,最终定在她那双分毫不让的眼眸上。
他足尖在青石上轻轻一点,衣袂无风自动。
袖中手指微蜷,指腹擦过衣料暗纹,
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反复盘算。
她一身仓皇奔逃之态,衣衫被枝桠划得破烂,
发丝凌乱,面色惨白如纸。
可膝不弯、肩背挺拔如松,
全无逃难者的畏缩。
在一众北曜权臣面前,
面对这位掌东宫、握兵权、心性狠厉的太子,
她既不怯退,也不闪躲,只直直立在原地,与他遥遥对峙。
尤其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慌乱,
唯有冷定自持,藏着与沈烬如出一辙的算计与韧劲。
沈烬眉峰微蹙,转瞬即逝的不耐,很快被更深的谋算压下。
他选在此密林密会线人,本就是极致隐秘的安排。
事关北曜南下核心部署,
牵扯军中朝堂多方势力,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布下三层暗卫,本不该有外人闯入。
随行之人鱼龙混杂,若此时动手,只会惊走线人,打乱南下布局。
他周身寒气更盛,指节在身侧微不可察地敲了两下。
抬手按住欲上前的侍卫,示意众人噤声,利弊早已在心中算尽。
许清晏面上平静无波,眼底却在飞速打量着对方。
耳尖微侧,似在辨听林间动静。
男子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墨玉带,
衣间苍狼逐日纹样针脚细密,分明是皇室规制。
即便立于泥地之上,也无半分狼狈,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眉眼冷硬,鼻梁高挺,唇线薄削,天生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杀气深藏于骨,那掌人生死的威压却挥之不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此时无声胜有声。
沈烬眸色一沉,不再收敛气场。
上位者的气场四散开来,林间叶尖微颤,压得人连呼吸都觉滞涩。
许清晏咬牙硬撑,神色依旧冷静,分毫不让。
唇瓣咬了极轻一下,很快松开。
心底飞速盘算着距离、退路与对方动手的可能。
她轻护怀中幼狼,脖颈线条绷得利落。
神色平淡,不卑不亢,对着沈烬微微颔首。
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步入密林。
不曾回头,亦无半分慌乱,气度不输这位东宫储君。
知雁愣怔片刻才连忙跟上,心怦怦狂跳,看向许清晏的目光满是敬佩。
公主身陷如此险境,仍能镇定自若,绝非常人能及。
直至两人身影没入林深,紧绷的气氛才稍稍舒缓。
随行官员纷纷松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小心翼翼地上前。
为首禁军统领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太子,此女身份不明。”
“气度异于常人,绝非普通流民,这般放她离去,恐泄露今日之事。”
“属下即刻带人追捕,务必擒回审问,绝不能耽误殿下大事。”
“不必。”
沈烬开口,声音寒如冬雪,刺骨冰凉。
他仍望着密林深处,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
眸底暗流翻涌,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
“此人不简单,贸然追捕只会打草惊蛇。”
“若惊走线人,耽误南下大计,谁也担不起罪责。”
“今日暂且放她走,日后总有再见之日,到时再算这笔账也不迟。”
话音虽轻,却无人敢多言。
林中早已布下暗桩,她的去向尽在掌控。
一句“再见”,早已将日后的交锋,纳入棋局之中。
一缕清浅冷香随风飘至,淡得几不可闻。
沈烬指尖一顿,眼尾掠过一丝极快的冷光。
面上依旧平静,只轻嗅一瞬,便辨出香气来历。
早年他曾在怀安卷宗中见过相关记载。
此香清冽绵长,沾染汗水和血液才会散发。
是怀安皇室独有的沉水寒梅香,配方秘传。
天下无二。
唯有怀安宗室后裔从小穿戴十年以上沉水梅香浸过的衣物。
才会身染此香。
只这一缕幽香,便将许清晏的身份,猜得十之八九。
怀安皇室之人。
倒是有趣。
这等身份,竟敢在他重兵把守的机密之地,如此镇定、锋芒毕露……
他并未声张,只将这层身份深藏心底,不与旁人提及。
在外人看来,他不过是拂过一阵风。
可唯有他知晓,那缕寒梅香,已成了拴住许清晏的印记。
日后重逢,这笔账,他定会连本带利清算。
风卷落叶沙沙作响,紧绷的气息渐渐消散。
沈烬负手而立,衣摆轻轻扫过青石上的青苔。
小狼崽低低呜咽,权贵们仍心有余悸。
一时无人言语,尚未从方才那场无声对峙中回过神。
密林另一侧,许清晏不知身后之人已勘破她的身份,只低头看向狼尸。
望着地上的母狼,她心头微涩,却也深知此地不宜久留。
当即敛去气息,带着知雁轻手轻脚,往密林深处退去。
她未曾留意,衣襟间的怀安寒梅香,
仍随风飘散,留下细微可寻的痕迹。
更不知在她转身的刹那,沈烬身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掠出。
黑衣敛息,轻如鬼魅,落地无痕。
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不离,不露半点踪迹。
不抓,不杀,不惊扰。
只暗中追踪路线,探查底细,待命出手,随时可将人控制。
这是沈烬的命令,亦是他布下的后手。
既不耽误密会,又能将这枚意外棋子握在手中。
许清晏步履灵巧,刻意放轻脚步。
垂眸看似只想尽快逃离,袖中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攥紧,指节泛白。
脚步看似随意,实则步步踩在阴影里。
她表面镇定,实则一路记路。
何处林密、何处易藏、何处可脱身,皆默默记在心底。
行出百十步,被人窥视的感觉愈发清晰,
如细针轻刺脊背,令人浑身不自在。
她知晓身后有人尾随,却依旧沉得住气。
怀中幼狼微动,微弱的温度贴着心口,
给了她真切的暖意,也让她活下去的信念愈发坚定。
一路疾行,风声掠耳,心底的慌乱渐渐沉为冷定。
她驻足低头,看向幼狼,
手臂往怀里收了收,把幼狼护得更紧。
声音轻而坚定,既是对狼崽立誓。
亦是对自己许诺:
“从今往后,你做我的爪牙,
我做你的归途,你我便是彼此至亲。”
话音刚落,许清晏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
她前进一步,身后灌木丛便轻晃一下;
她驻足,晃动也即刻停止。
分寸拿捏精准,显然是训练有素之人在暗中尾随。
许清晏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笑意,
脚下丝毫不乱,反倒愈发轻盈。
她并未狂奔,也未乱闯险地。
而是绕至一棵大树后,借树干遮挡,
将怀中狼崽轻轻放在树干一角,
悄悄给知雁递了个眼色,
让她与狼崽就地藏匿,自己再伺机脱身。
交代完知雁后,许清晏微弓身子,隐于繁枝密叶之间。
一点点放缓呼吸,将气息压至最轻,整个人似与林影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