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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荒林泣血,一念决生死 兽犹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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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里之外,同一片荒林,却是云泥之别的另一番光景。
北曜铁骑踏叶而行,步履沉稳无声。
玄色甲胄覆身,甲片鲜明齐整。
周身裹挟着千锤百炼的沉凝气势。
铁甲寒光隐现,尽显强国强军的凛冽威压。
军令所至,全军动静如一。
上下肃然。
与数里外怀安边境百姓的仓皇狼狈,
以命搏生的处境,宛若两个天地。
北曜太子沈烬,一身玄色暗纹锦袍。
腰束墨玉镂金带,身姿挺拔如苍松。
立在林间空地上,周身落满疏冷林影。
他眉目冷峭凌厉,鼻梁高挺,
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眉眼间自带久经上位的杀伐威仪,
周身气压沉冷,生人勿近。
身后随行的王公近臣,尽数敛声屏息,垂首侍立,
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脖颈微微紧绷。
沈烬眸光淡漠,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慢条斯理地抬眸,目光淡淡扫过身侧侍立的侍从,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极轻地动了动指尖。
不过一点微不可察的示意,侍从已然心领神会。
当即躬身垂首,快步上前,
将数份裹着浓烈肉香的饵食,轻轻搁在林间空地。
肉香醇厚浓烈,顺着风飘散开来,足以引得饿狼为之疯狂。
可浓香之下,却裹着见血封喉的烈性剧毒,只消沾染一丝,便会顷刻毙命。
贵族毒狼,从来不是畏狼。
是怕狼撞破他们见不得人的勾当,
是通敌的罪证,枉死的人命和颠覆一国的阴谋。
于这些高高在上的北曜权贵而言,
山林饿狼的性命本就贱如草芥,随手可除;
而怀安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弱国子民,
在他们眼中,更是连草芥都不及。
不过是棋盘上随手可弃的棋子,
是铁骑南下时,不值一提的尘埃。
许清晏藏在密林深处的阴影里,指尖始终按着衣襟内的残玉。
眼底寒意一点点蔓延,周身渐渐泛起与这林间寒意相融的锋芒。
此时林间空地一片死寂,北曜一行人静立不动,人人神色沉敛如覆寒石。
周遭气压绷得密不透风。
地上那团裹着剧毒的鲜肉,不过是用来扰乱视听的小戏码。
一来惊散林间鸟兽,杜绝异响惊扰密谈;
二来伪装成权贵围猎消遣,掩盖暗通他国、交换密情的核心图谋。
这处陷阱,早已昭然若揭。
许清晏携知雁缩在灌木丛最深处,身躯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心悬在刀尖之上。
她不敢有分毫挪动,不敢喘一口重气。
拼尽全力将自身气息压至最淡,隐在树影与荒草之间,形同虚影。
唯有一双清亮如寒星的眼眸,一瞬不瞬锁定场中,
将所有人与动静,一丝不落纳入眼底。
许清晏认得那头缓步而来的母狼。
在原主的记忆中,曾登高远眺。
亲眼见它与毛色深灰的狼王并肩立在崖巅,
身下群狼环伺俯首,不敢有半分僭越。
眼前母狼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一身皮毛在阴林微光下泛着冷润光泽,全无山野狼兽的脏乱狼狈;
耳尖那道浅淡旧痕,棱角分明,
是与外敌厮杀、守护领地留下的战痕。
绝非寻常孤狼可比。
这是狼王的妻,是这片荒林中名正言顺的王后。
母狼慢慢踱至毒饵跟前,鼻尖轻轻一翕。
耳尖瞬间冷硬下压,尾尖骤然收紧,
周身线条绷出凌厉戾气,一嗅便识破了眼前阴私。
是毒。
它当即转步。
毫无留恋,便要掉头离去。
不屑与这般阴诡算计周旋,更不愿与布下陷阱的人类多生纠缠。
可就在它即将没入林木阴影的刹那,身形骤然僵立,如同被无形绳索牢牢锁住。
天地间,似有一根维系生死牵绊的弦,无声崩断。
风骤然停摆,虫鸣尽数寂灭,万籁俱寂。
母狼猛地昂首,遥遥望向南方烽烟升腾的方向。
那双原本冷锐如寒刃的狼瞳,光亮一寸寸熄灭,
从锋芒毕露,彻底沦为死寂空茫,不过一息之间,再无半分神采。
它知道了。
伴侣之间血脉相连的感应,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它的王,已死于兵戈乱战,魂归荒林,再无归期。
同一瞬,林间北曜人群中,
太子沈烬面色骤沉,指尖猛地攥紧袖中密信,指节泛白。
斥候单膝跪地,声线发颤,不敢抬眼:
“太子殿下,南面急报!”
沈烬眸色冷沉如冰,周身戾气陡盛,一字一顿:
“说。”
“烽火台接连点燃,狼烟遮了半壁天。”
斥候喉结滚了滚,字字砸实,
“不是叛军,是怀安百姓。”
沈烬眉峰骤蹙,眸光晦暗翻涌,指节捏得发白:
“胡言。”
“手无寸铁的庶民,怎敢猎杀狼王?”
斥候颤着手呈上一块染血兽皮:
“殿下请看,这是从狼巢搜来的。”
沈烬扫过皮纹,瞳孔骤然一缩。
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血痕,
是猎户、妇孺、孩童的殊死一搏的记号。
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
“他们……”
“他们举着柴刀、锄头,追着狼王群杀。”
斥候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狼王的尸身,现挂在怀安城门,狼崽全被毙了!”
周遭北曜权贵脸色微变,原本散漫的神情淡去几分。
沈烬指腹缓缓蹭过兽皮上深浅交错的血痕,
眼底翻涌着惊怒与难以置信。
冷硬下颌线绷得死紧,耳后青筋突突直跳。
良久,才抬眼扫向跪地的斥候,眸底寒芒骤盛,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戾气:
“孤派去的细作,竟连这点都探不清?”
斥候垂首,脊背佝偻,大气不敢出。
“养着一群废物,竟连民心都摸不透!”
沈烬冷嗤一声,声线冷厉,震得林间叶屑微落,
“再探!盯紧怀安动向,一刻不许断!”
斥候领命,疾步退去。
沈烬立在原地,望着南面狼烟,指节咔咔作响。
“怀安……”
他低声念着,眸底翻涌着戾气与不解。
身旁北曜权贵依旧静立,神色或冷或淡。
场中,母狼却缓缓转过身。
一步步走向那方致命毒饵,
步伐平静得近乎决绝,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
许清晏看着母狼走向毒饵的步伐……
忽然明白了母狼的心思,这不是中计,是赴死。
狼王战死,
它便以毒殉情。
荒林王后,
生共守山林,死共赴黄泉,
绝不独活。
众人屏息凝神之际,母狼忽然纵身一跃。
身形矫健没入密林,不过数息便折返而回,
口中轻轻叼着一只尚未睁眼的幼崽。
小狼浑身覆着细软绒毛,团作一团。
细弱呜咽声几不可闻,脆弱得不堪一击。
母狼走到离灌木丛最近的软草甸上,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将幼崽稳稳放在地上。
鼻尖微微触碰,是对狼王血脉最后的道别,亦是无声的托付。
从头到尾,都守着一身刻入骨血的骄傲与尊严。
它将最后一丝血脉,送到暗处之人眼前,
不求庇护,只求这幼崽能留一线生机。
未看藏于暗处的许清晏,更未看场中冷眼旁观的北曜权贵。
它昂首挺胸,维持着王后的威仪,
俯首张口,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口吞下那枚致命毒饵。
剧毒顷刻发作。
它身躯剧烈颤抖,四肢绷得近乎僵直。
浑身皮毛都因剧痛炸开,却死死咬紧牙关。
只是倔强地面朝狼王战死的南方,
缓缓跪倒,
最终身躯一倾,轰然倒地。
至死,它都昂首挺立,
保有荒林王后最后的体面与傲骨,不曾有半分屈服。
小狼崽细弱的呜咽声,在死寂林间响起,微弱却清晰,狠狠揪着人心。
北曜贵族脸上原本的散漫淡漠,
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震怖。
他们本想玩弄一头野兽,看一场猛兽落网的好戏。
却亲眼目睹了一场比人类更纯粹、更刚烈、更孤绝的死生相随。
狠狠打了这群视生灵为草芥的权贵一巴掌。
这揪心又壮烈的一幕,分毫毕现地落入许清晏眼底。
压得她胸口发闷,心绪翻涌。
知雁脸色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攥着许清晏的衣袖。
指节泛青,声音抖得不成调:
“公主,周遭全是北曜权贵。”
“咱们刚逃出生天,自身难保,别惹是非,快逃吧!”
许清晏僵在灌木丛后,周身血液仿若被林间寒气冻住。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钝痛也没能压下心底翻涌的热浪。
她与知雁刚从囚车挣得一线生机,追兵气息未散。
前路茫茫,生死悬于一线。
此刻若贸然现身,必定触怒北曜权贵,
无异于引火自焚,彻底断送仅存的生机。
可眼底深处暗潮翻涌。
满心惊涛骇浪,全被她以极强定力死死敛于眼底,不露分毫。
望着那只失去双亲庇护,转眼沦为猛禽食物的小狼崽。
她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一根极细极冷的冰针,
狠狠扎进心底最柔软、也最倔强的地方。
它一夕失亲,孤堕荒林,任人宰割,无处可依。
她一朝被弃,身似飘萍,困于乱世,命如草芥。
一兽一人,皆是被强权抛掷,被命运薄待,
在山河倾覆的洪流里,轻贱得不如尘埃。
许清晏眸色沉沉,眼底翻涌着各种情绪。
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一场激烈的权衡与决断。
“你留在此地,不许出声,不许妄动,等我归来。”
她声音极低,冷冽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林叶,忽然轻轻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