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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绝境一箭,狼王殉荒林 强国用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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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国靠兵戈拥有发言和执掌生杀大权,弱国却只能将女子当作苟活的筹码。
有权势的人定规矩,没实力的人,连怎么活都由不得自己。
原主在这乱世棋局里困了半生,终究参不透这层道理。
她穷尽心力求的安稳,从来不是青阶长跪、泣血祈愿能换来的。
这世上从没有平白而来的仁慈,
只有把活路攥在自己手里,才不会被人随手丢掉。
知雁立在一旁,怔怔地望着许清晏清瘦的背影,
眸底翻涌着惊撼与倾慕,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半晌都回不过神。
公主方才寥寥数语,便撕碎了朝堂上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
道尽这乱世最刺骨的真相,
比宫中太傅讲的那些大道理,实在太多,也让人听了心口发疼。
许清晏无意再多言。
感慨再多也换不来一口饭吃,
在这般世道活着,
只能一步一步踩稳脚下的路,方才能活!
她垂眸,指尖轻缓拂过身上衣衫,细细清点周身物什。
仓促从囚车脱身,一路穿林过棘,
身上只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旧宫装,
衣摆与袖角被荆棘划开数道裂口,
边角还勾着细碎的苍黄叶屑。
稍一抬臂,衣料顺势下滑,
几道深浅交错、尚未结痂的鞭痕便露了出来,
狰狞地爬在苍白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可她腰背始终挺得笔直,肩背不见半分狼狈瑟缩,
下颌线绷得平缓,眼底更无半分怯懦乞怜,反倒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头上无金簪玉饰,腕间无珠镯玉环,
身无长物,唯有伸手探入衣襟内层,竟摸出一枚半块残玉。
玉佩玉质寻常,绝非稀世美玉,但却是原主贴身珍藏的。
那枚旧玉佩不知伴了原主多少年,玉质早已温润,
只是一侧裂了道浅痕,
走势偏偏像极了半个“清”字,她私下里则戏称它为“清字玉”。
玉上本该有流苏,如今只剩一个细小的穿孔,空空落落,像是少了点什么。
她此时只当是早年遗失,并未多想。
这一字,系着两段人生,
一半是现代红尘里的许清清,
一半是乱世泥沼中的许清晏,
是两个灵魂交融的印记,也是她扎根在这异世,最彻底的见证。
“公主,这玉佩……奴婢在宫中,从未见您佩戴过。”
知雁凑上前几分,压低声音,眼底满是疑惑。
许清晏指尖微收,将残玉紧紧攥在掌心,
微凉的玉质透过肌肤渗入心底,让她愈发清醒。
她缓缓将玉佩揣回衣襟最内层,妥帖收好,
唇畔勾起一抹浅淡却沉冷的弧度,语气平淡,
却藏着深不可测的意味:“留着,日后或许会有大用。”
风穿石坳,卷起地上细碎枯叶,
拂过她单薄的衣袂,发丝被风吹起,掠过她清冷的眉眼。
许清晏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掌心残玉的凉意,
成了这飘摇乱世里,她最笃定的底气。
深秋霜风凛冽,漫山林木尽数枯槁,
衰草连天,连虫鸣兽迹都绝迹不见,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边境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仓廪无粮。
荒林猎物被战乱惊散,饿狼久无觅食,只得频频冲破山林,袭扰残破村落。
断食已久的狼群早已饿至癫狂,幽绿的狼眼在暮色里泛着凶光,
越过丛林荆棘,一次次闯入村落,
利爪獠牙所过之处,老弱尽遭屠戮,哀嚎遍野。
白发老翁拄着半截朽木拐,
枯瘦如柴的手深深抠进冻得发硬的尘土里,
在村口土路上一步一叩,每一声闷响都沉进苍凉的大地。
老翁额头早已磕破。
暗红血珠顺着沟壑纵横的皱纹蜿蜒而下,混着泥灰在颊边凝成斑驳污痕。
他却依旧佝偻着脊背,宛如一截燃成灰烬的朽木,
沉跪在原地,分毫不肯起身祈求着:
“大人……”
“乡里已经被狼叼走三条人命了……”
“求您开仓!”
“求您派兵啊……”
妇人将被狼爪抓伤的孩童死死按在怀里。
单薄衣襟被泪水与血污浸得发硬结块。
哭声嘶哑得如同裂帛,
每一声都扯着胸腔里仅剩的生气,颤得人骨头发凉,
哭诉着:
“昨日刚没了男人,今日狼又要叼娃!”
“官府再不救人,我们全村……都要填进狼肚子里啊!”
半大孩子拖着被狼齿撕裂的裤腿,
小腿上翻着新鲜红肉,血珠混着沙土在伤口边缘凝作暗痂。
他趴在尘土里一寸寸往前挪,
细弱的哭腔被风揉碎,散在荒寒里,
寄予着:
“官兵叔叔……”
“救救我阿妹……”
“她还在屋里……还在哭……”
哭声、哀求声、绝望撞门的闷响。
绞在肃杀的深秋寒风中,凄厉得近乎无声。
可远处土堡城门紧闭如铁。
吊桥高悬,城头旌旗垂落如死灰。
就连一丝灯火、半声犬吠都无。
硬生生将城外生灵隔在衣冠锦绣之外。
他们叩破了头,喊哑了喉。
求遍天地神佛。
求遍食君之禄的官老爷。
求遍这世间一切可盼可期的存在。
最后只等来一阵穿城而过的寒风。
卷着沙砾冷然打在门板上,像一声漫长又漠然的嗤笑。
什么家国,什么父母官,
到最后,不过是一扇紧闭的城门,
把城外百姓的死活,全都关在看不见的地方。
拿着朝廷俸禄的人安安稳稳躲在城内,
城外百姓的命,在他们眼中不过轻如尘土。
他们求告无门,求生不得,连被庇护的资格都没有。
高墙之内灯火安稳,高墙之外尸骨露野,是这乱世最真实的模样。
便在此时,林中风声骤紧。
一道灰黑色影子自林中疾窜而出,狼王带领着一群饿狼,
直扑人群最前方那妇人怀中的婴孩。
妇人一声凄厉尖叫未及出口,襁褓已被狼口狠狠叼住,稚嫩啼哭戛然而止。
不过瞬息,那抹小小的身影便被拖入密林暗影,
只余下一截破碎的襁褓布角,沾染血迹落在尘土里。
四下骤然死寂。
在场所有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只因那是村里最后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孩,
是全村人最后的一点念想,一点香火。
连最后一个娃,都保不住了。
绝望轰然在人群中炸开,转为狂暴的怒火。
走投无路的百姓,彻底断了对官府的最后一丝念想,攥着仅存的气力,聚在萧瑟林口。
人人衣衫褴褛如破絮,面色枯槁似秋后落尽枝叶的老树,眼底如今只剩死寂里燃着的孤绝火光。
老人扶着皲裂枯木不住咳喘,每一声都扯尽残存的气力,脊背愈发佝偻;
妇人将七八岁的孩童死死护在身后,双臂紧抱如铁,
指节攥得泛白,指骨泛着狠戾的血色;
壮丁们横握着磨钝的木弓、刃口卷边的柴刀,掌心被粗糙木料硌出深痕,
脊背绷得如同拉至极致的弦,每一寸筋骨都透着赴死的决绝。
他们本是耕田种地的良民,从未握过杀生之器,如今却只能以凡胎血肉,搏一家老小的生路。
有人嗓间滚出嘶哑低吼,字字裹着血泪,撞在寒风里碎成凄厉的声响:
“官家不管我们,我们便自己护家!”
“横竖都是一死,要么被狼叼走,要么拼它个鱼死网破!”
“今日就算赔上这条命,也要宰了那狼王,换娃儿们一线生机!”
风声卷着枯碎枯叶,簌簌作响,似是天地最后的悲鸣。
有人红透了眼眶,
崩断心底最后一丝对生的奢望,嘶吼声破喉而出,
带着赴死的狂烈:
“放箭!”
密林倏然掀起狂风,枯叶漫天翻飞,乱箭破空而出,
尖啸着划破长空,密如蝗潮,
带着边境百姓全部的绝望与狠戾,直直逼向林中那道孤峭身影。
狼王孑然立于枯朽古木之下,墨色皮毛沾染尘土与枯草,
身形矫健如墨,周身透着山林王者的孤冷气场。
它本可驱策群狼蜂拥扑杀,不必亲身涉险,却稳稳挡在狼群最前方,寸步不让。
耳尖凌厉竖起,警惕捕捉着四方动静,
沉沉狼眸扫过漫天箭雨,眸中无半分惧色,唯有沉冷的守护与决绝。
它的视线,牢牢锁着身后密林深处,
那里藏着一道更为隐忍孱弱的气息,那是它拼尽性命,也要护下的软肋。
箭镞入肉的沉闷声响骤然响起,狼王踉跄一步,
后腿微微打颤,喉间爆出一声凄厉而不甘的长啸,震得枝头枯枝簌簌坠落。
它没有转身奔逃,反而猛地抬头,望向林间深处那处幽暗,
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近乎眷恋的沉光,
而后轰然倒地,滚烫的鲜血浸透黝黑泥土,染红身下枯蒿,慢慢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许清晏立在密林阴影里,周身纹丝未动,就这般静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没有上前,没有出声,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
望着那摊浸透泥土的狼血,眸色沉得不见底,眼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寒意与决断。
弱国的百姓,命连野狼都不如,哪怕想护着一点香火都做不到。
今日怀安百姓杀狼是求生,他日强权杀他们,也不过是征伐。
这世道从来没有公道,只看谁强谁弱。
许清晏缓缓抬手,按住衣襟内的残玉,指尖用力,指节渐渐泛白。
怀安这江山,早就烂透了,守不住。
那她就凭一己之力,重新撑出一片天。
下一瞬,林外传来了铁甲摩擦的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