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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敌国质子,生死一瞬 这世上本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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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泼得漫天赤红,斜斜砸在荒林古道上。
枯叶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最后轻飘飘的落在大地上,
连影子都浸着血气,沉得让人觉得发冷。
北曜士兵一掌砸在囚栏上,腐朽木料震得许清晏肩胛发疼。
她借势用肩背发力,用尽浑身仅剩的气力,狠狠撞向松动的囚车栏柱。
“咔嚓~”
木栏断裂之声刺破喧嚣,
木屑混着腥气扑进喉咙,她呛得止不住的咳嗽,眉头却没动一下。
她因惯性跌出囚车,膝盖猛地磕在碎石上,
红色的血肉翻出,破皮的地方渗出血珠。
破旧宫装早已被汗水、血液浸得发硬,紧紧贴在鞭伤纵横的身上,
每动一下,伤口就像生生被人再次撕开。
她指尖蜷缩,将痛意死死按在心底,只余下一双眼,亮得发冷。
身后马蹄震地,喊杀声卷着秋分压落。
杀机裹挟着穷途之凉,顺着风压得林间枯叶簌簌发抖。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公主!快躲!”
知雁心急如焚,指甲几乎掐进她臂肉里,
声音抖得不成调,却仍把她往密林方向拽。
许清晏牙关紧咬,压下喉间腥甜。
指节攥得发白,强压下周身不适,眸光沉敛。
她扶着枯树干站稳,换了口气,回头一瞥,
烟尘滚滚中追兵的影子若隐若现,旋即反手拽紧知雁,一头扎进暗林深处。
伤口被冷风撕扯,痛感袭来,思绪骤然落回一个时辰前。
头痛欲裂。
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又似有细针在太阳穴里扎动,意识沉沉浮浮。
许清晏在颠簸里睁眼。
没有书桌、笔记本电脑,也没有批改不完的毕业论文。
只有囚车的霉味、尘土的腥气,混着伤口淡淡的腥,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粗糙麻布蹭着脸颊,每晃一下,都磨出细刺般的疼,真实得不容置疑。
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声刺耳,一遍遍敲在耳膜,将最后一点儿现代恍惚,碾得支离破碎。
“公主……您醒了吗?”
身旁少女声细如丝,
明明又怯又慌的,骨子里却又带着一股死也要护着她的执拗。
许清晏闻声缓缓转头看了过去,双丫髻,旧布裙,洗得发白,袖口打补丁。
面色蜡黄,眼泡红肿,显然哭了许久。
可那双眼睛干净得很,满满都是信赖与信任,没有半分虚伪与轻慢。
是知雁。
原主身边,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念头刚落,不属于她的记忆猛地砸了过来,大量信息涌入,太阳穴疼得突突直跳。
宫殿、荣宠、笑意、疏离、冷眼、抛弃……一幕幕飞速掠过。
她是许清清,现代师范双博士。
一生所求,不过是一群明事理、肯上进的学生。
而这具身体,是怀安国假公主许清晏,字青衿。
昔日她因聪慧懂事颇受看重。
可真公主归位,她便成了弃子。
怀安国势弱,北曜兵临城下。
怀安君主为求苟安,将她送往北曜为质。
走投无路之际,原主跪在道观青石阶上,三愿泣血:
一愿此生不再颠沛流离;
二愿女子不再被当成物件儿送来送去;
三愿女子也能进学堂、做夫子,能和男子一样站着活,而不是活成提线木偶。
许清晏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恍惚慌乱已被压得粉碎。
现代教育赋予她的冷静与逻辑,彻底接管了这具身体。
她望着囚车外的荒林,眼底无波。
囚车已入荒林边缘,古木参天,荆棘丛生,
乱石交错,枝桠如网,是藏身处,也是唯一生机。
士兵的眼神贪婪、轻慢,看她如同看一件没有主的玩物。
谁都知道,这公主是被弃的。
死在这里,也无人问津。
知雁吓得浑身发颤,攥着她衣袖,声音抖得破碎:“公主……他们要做什么……”
许清晏反手按住她的手,力道稳而沉。
“别怕。”
二字轻淡,却透着一股子安定,莫名压下了知雁心中的惶恐。
不多时,囚车停在林间空地。
押送士兵中的头头满脸淫邪,大步走来:
“兄弟们辛苦!这怀安公主细皮嫩肉,正好乐呵乐呵!”
“弃子一个,玩死也没人管!”
哄笑、调戏、污言秽语,缠在身上,令人作呕。
许清晏指尖扣住一根松动木刺,刺尖扎进掌心,痛感让她愈发清醒。
原主的不甘,她此刻全然明了。
她咬紧唇瓣,指节攥得发白。
从今往后,她是许清晏,怀安国推给北曜的质子。
原主三愿未尝,她来替她完成。
头头儿猛地拉开囚门,大手抓来:“公主别躲啊~”
知雁瞬间挡在许清晏身前,
明明浑身怕的发抖,却仍旧半步不退。
许清晏抬眸,寒芒骤起。
不等那人近身,她一脚狠狠踹在对方膝盖。
“噗通……”
惨叫声骤起。
头目跪倒在地,痛得面目扭曲,冷汗瞬间浸透额发。
同一时间,另一人伸手准备去揪知雁,
许清晏一个俯身,一口咬在他虎口,
齿尖用力,血腥味在口中炸开。
那人痛呼松手,她已拽着知雁抽身而退。
“跑!”
一字落下,两人快速冲入密林。
荆棘划破衣衫肌肤,灼痛连连,主仆二人却浑然不觉。
从前学的什么野外求生、逃生自救的法子,一瞬间全冒了出来。
她专挑灌木浓密、巨石遍布的路线奔跑。
一路故意踩断枯枝、踢落碎石。
又借着天色昏暗,
在岔路口故意踩出两条相反脚印,
好叫追兵到了此处之后分不清是何方向。
身后追兵脚步一顿,有人惊疑。
“头儿,这动静不对,会不会有埋伏?”
“装神弄鬼!一个弃子罢了,追!”头目又气又恼,厉声催促。
脚步声步步逼近,厚重的靴底碾过林间枯叶,
发出细碎又压抑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心尖上。
粗重浑浊的喘息越来越近,裹挟着淡淡的血腥与戾气,直直扑在耳畔。
温热又令人作呕的气息,几乎要贴紧耳廓。
知雁体力透支,脸色惨白:“公主,我跑不动了,您别管我……”
“闭嘴。”许清晏语气不容置喙,“我说带你走,就不会丢下你。”
她瞥见一旁粗壮古树,当即拉着知雁绕树走S形路线。
趁士兵视线被树干遮挡,猛地蹲低贴紧树身,屏息不动。
林间重归寂静,只剩风吹叶响与追兵杂乱的脚步声。
几人冲到树旁四下搜寻不见人影,骂骂咧咧地分头散开。
许清晏紧贴树干,心脏狂跳,大脑却依旧冷静清明。
树林昏暗,只要她们不动,追兵便难寻踪迹。
直到林间鸟鸣重新清脆响起。
周遭彻底归于安宁,再无半分人声、脚步声。
她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肩。
轻拍知雁后背,安抚道:
“没事了,他们走了。”
知雁瞬间瘫坐在地,眼泪已然滚落,砸在衣襟上:
“公主,奴婢都以为……咱们今天必死在这里……”
许清晏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立在林间,眸光望向深处。
死?
原主三愿未偿,自己的抱负未展,她岂能轻易去死。
一路奔逃,寒意在骨血里扎根。
过往软弱尽数碾碎,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而活。
风动衣袂,前路荆棘密布,她脚步却稳如磐石。
知雁望着脱胎换骨的公主,心神震颤。
从前那个闺阁女子,经此死生,已然生出锋芒,令人不敢直视。
“公主,那咱们现在……该去哪里?”
许清晏抬眼,望向林外渐沉的天色,声线平静,却重如千钧。
“去哪里?”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今日他们弃我、辱我、轻我,他日,我要这天下,皆仰我许清晏。”
她扶起知雁,辨明方向,迈步前行。
微光透过叶隙落下,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如无形甲胄。
主仆二人相互扶持,深入荒林。
枯枝在脚下碎裂。
行至一处石坳,巨石高耸,背风隐蔽,旁有荆棘成障,是天然安身之处。
“先歇片刻。”
话音刚落,知雁终于绷不住,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想哭却不敢出声。
只死死攥着她衣袖,哽咽道:
“公主……陛下从前那么疼您,为什么……为什么如今却要这般对您……”
许清晏倚石壁而立,背脊挺直,面上不见半分柔弱。
她望向沉沉林色,浓如墨,暗如朝堂人心,凉如乱世情义。
风拂过额发,却吹不散她眼底的沉静。
“此一时,彼一时。”
“陛下待我好,是因我有用。”
“无用,恩宠便一文不值。”
“人心向来如此,不念旧情,只看利弊。”
“不记一路扶持,只记当下碍眼的刺。”
“他们敢弃我、辱我,不过是因为我无依无靠,是最轻便的弃子。”
乱世之中,道义最轻,人心最凉。
许清晏垂眸,敛下眸中所有的情绪。
指尖轻叩石壁,声响清脆,
一下,又一下,
沉稳而又笃定,
像在为自己的前路,敲下最坚定的序章。
既然世人弃吾如棋,那吾便亲手掀翻这盘乱世棋局!
知雁僵在原地,泪凝于睫,再无哽咽。
望着眼前孤绝的身影,她心中第一次生出真切的念头:
跟着公主,一定能活下去!
跟着公主,总有一天,能活成真正的人样儿!
夜色漫上寒林,石坳中那道身影虽满身狼狈,却已自带锋芒。
她未察觉,密林暗处,早有视线将她一举一动尽数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