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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六年级11 灯光从水晶 ...

  •   灯光从水晶吊灯上倾泻下来,将整个大厅照得通明。

      老汤姆站在瑞娜妮的房门前,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他换了三件外套,最后还是选了最初那件深色的,面料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又理了理领结。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门开了。

      老汤姆抬起头,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瑞娜妮站在门口,穿着一条深红色的礼服裙。裙子的剪裁很合身,腰线收得刚好,裙摆从腰部散开,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领口是深V的,但不暴露,刚好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脖颈。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后一小片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耳垂上坠着一对细细的钻石耳环,在她轻轻转头的瞬间晃了一下。

      她没有化浓妆,只是嘴唇上涂了一点淡淡的口红,脸色白得像瓷,在深红色礼服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耀眼。

      老汤姆张着嘴,忘了合上。他见过她穿便服的样子,见过她穿里德尔太太旧裙子的样子,但那些都比不上此刻。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不,画里的人没有她好看。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嗡嗡地响:她不属于这里。她不属于他。

      瑞娜妮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去,带着一丝提示的意味——你在发什么呆?老汤姆猛地回过神。

      他的脸微微发烫,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瑞娜妮把手搭在他掌心里,手指很凉,很软。老汤姆的手指合拢,握住她的手。他牵着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楼梯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烛光在墙上跳着。他的步子很慢,不是因为楼梯陡,是因为他想让这个瞬间长一点。

      瑞娜妮走在他旁边,裙摆在台阶上铺开又收拢,像一朵花开了又合。

      大厅被重新布置过了。白色的桌布上摆着银质的烛台和插着鲜花的水晶瓶,长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各色酒水和精致的点心,香槟塔在烛光中闪着金色的光。

      角落里,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摆在那里,琴盖打开,琴键在灯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钢琴师坐在琴凳上,手指搭在琴键上,还没有开始弹。大厅里很安静,气氛显得有些隆重,但宾客席位上并没有其他客人。

      仆人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站成两排,垂着手,低着头。

      里德尔夫妇站在大厅中央。里德尔太太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头发盘了起来,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老里德尔穿着一件黑色的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物。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楼梯上,落在瑞娜妮身上。

      瑞娜妮的目光从大厅里扫过去,扫过没有宾客的席位,扫过站成两排的仆人,扫过里德尔夫妇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期待的、像在等待什么重要人物检阅的表情。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又飞快地消失了。瑞娜妮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没有宾客,没有外人,只有里德尔一家。

      这不是聚会,是家宴。或许,是老汤姆想借机向她正式表明心意。她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压了下去。

      老汤姆牵着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进大厅。角落里,钢琴师的手指落了下去。

      一段美妙的音乐从琴键上流淌出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不是舞曲,是那种柔和的、缓慢的、像水流一样的旋律。

      老汤姆松开瑞娜妮的手,退后了一步,微微弯下腰,右手搭在胸前,左手背在身后,做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邀请舞伴的绅士礼。他的眼睛看着瑞娜妮,里面有光,那不是烛光,是更深的东西。

      瑞娜妮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她把右手搭在他掌心里,左手轻轻放在他肩上。老汤姆的手指收拢,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侧。两个人开始跳舞。不是探戈,不是华尔兹,是那种——不需要知道名字的、慢悠悠的、像在云上走的一支舞。

      两个人贴得很近,但中间还留着一丝缝隙。老汤姆看着瑞娜妮的脸,看着她盘起的黑发,看着她耳垂上轻轻晃动的钻石耳环,看着她垂下眼睫时在脸颊上投下的扇形的阴影。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旁边,老里德尔也向里德尔太太伸出了手。里德尔太太把手搭在他掌心里,两个人也开始跳舞。

      老里德尔的舞姿很标准,腰板挺得很直,但脚步还是有一些迟滞。他们两个人转着圈,像是在模仿年轻人的样子,但眼睛里的光出卖了他们。

      他们看的不是彼此,是旁边那两个人,是他们的儿子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

      仆人们站在墙边,垂着手,目光落在大厅中央。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瑞娜妮身上。

      有人看她旋转时裙摆扬起的弧度,有人看她低头时从发髻间露出的后颈,有人看她搭在老汤姆肩上那只白皙的、手指修长的手。

      钢琴师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从琴键上移开,看向瑞娜妮。他的手指还在弹,完全是肌肉记忆。从业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和脑子可以分开——脑子在看那张脸,手自己在动。

      一曲终了,音乐停了。四个人停下来。

      老汤姆没有松开瑞娜妮的手。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深情。他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他准备了很久,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他清了清嗓子,嘴唇动了一下。

      管家从侧门走进来,脚步很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走到老里德尔身边,弯下腰,凑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管家的神情有些古怪,眼睛微微睁大,嘴角抿得很紧,像在努力控制什么。老里德尔听着,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然后皱得更紧了。

      他的表情变化很快,从疑惑到惊讶,从惊讶到——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他看了一眼老汤姆,又看了一眼瑞娜妮,又看了一眼老汤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对管家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示意什么。

      管家退下了。他走到门口,对着几个仆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仆人们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老里德尔对老汤姆使了个眼色——看门口,有人来了。老汤姆没有注意到。他还沉浸在刚才那支舞里,沉浸在瑞娜妮的睫毛和她手指的温度里。他酝酿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终于要开口了——

      脚步声从大厅门口传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几个人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有节奏的、沉稳的声响。

      老汤姆是正对着门口的,他的目光绕过瑞娜妮的肩头,落在那个从门口走进来的人身上。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不是白,是灰。从红润到灰白,只用了一瞬间。

      一个年轻人从门口走进来。他穿着黑色的巫师袍,修长的身形,黑色的头发向后梳着,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五官深邃而精致,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眉眼的间距、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状——都和老汤姆如出一辙。

      站在那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年轻时的老汤姆,照出了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永远拥有的、意气风发的那张脸。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仆人们瞪大了眼睛,有人在倒吸凉气。里德尔太太的手捂住了嘴,老里德尔的瞳孔微微放大。钢琴师的手停在了琴键上,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散了一下,就不见了。

      老汤姆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那张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不是“这是谁”,是“我知道这是谁”。

      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惨白,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他的手还握着瑞娜妮的手,但不再是握,是攥。指节发白,指甲掐进瑞娜妮的皮肤里。

      汤姆站在大厅门口,面无表情。他的目光从大厅里扫过去,扫过站成两排的仆人,扫过捂着嘴的里德尔太太,扫过瞳孔放大的老里德尔,扫过满桌的酒水和点心。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老汤姆和瑞娜妮身上——落在老汤姆攥着瑞娜妮的那只手上,落在老汤姆发白的手指上,落在瑞娜妮没有抽回的手上。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湖水,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他就那么看着老汤姆,不说话,不动。

      瑞娜妮轻呼了一声。“你弄痛我了。”她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老汤姆没有松手,他还没有从那种状态里回过神来。瑞娜妮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来了。

      她闻到了那个味道——是幽微的、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带着体温的、像含着露水的花瓣被风拂过时那一瞬间的清冽。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关切的、又像是提醒的调子。“汤姆,你怎么了?你脸色好差。”她的声音里藏着笑意,藏得很深,深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听到瑞娜妮的话,汤姆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他盯着瑞娜妮的背影,仿佛要盯穿她。

      老汤姆没有回答她。他陷入了回忆。他想起那张丑陋的、怪异的、看一眼就想吐的脸,想起那双让人又恶心又恐惧的眼睛,想起那个垃圾堆一样的小屋。

      他以为自己逃出来了,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以为这十几年的酒精已经把那些记忆烧成了灰。但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站在灯光下,穿着巫师袍,用一种俯视的、冰冷的、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他——那张脸,那个姓,那身打扮,那种气质。他浑身发冷。

      他突然明白了:那个孩子,他逃脱的那个孩子,带着那个疯女人的血,回来找他了。

      老里德尔看汤姆的眼神不一样。他看见一个年轻人,穿着考究的黑袍,姿态高贵得像是来视察领地的贵族。

      那张脸——像!太像了!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里德尔家才有的、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后天培养的骄傲。他走上前,弯下腰,声音有些发紧。“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汤姆看了他一眼。那双黑眼睛从他花白的头发扫到他佝偻的脊背,从他佝偻的脊背扫到他微微发颤的手指,最后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不是审视,是藐视。像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快要入土的东西。他没有回答。一个字都没有。

      老里德尔被那目光刺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不爽。他在小汉格顿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但第二反应是——亲切。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用这种眼神看别人的。里德尔家的血脉,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他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这孩子,不卑不亢,有骨气,果然是里德尔家的种。

      他压下了心中的不快,嘴角弯起来,正要再说什么——老汤姆一声吼叫,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滚出去!”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哑,不是人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野兽。

      他指着门口,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出去!滚——我不认识你——你走——!”仆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动,里德尔太太的手帕从手里滑落,落在地上,没有人弯腰捡。

      老里德尔的脸涨红了。“你疯了?当着客人的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低不住里面的怒火,“你给我闭嘴!”老汤姆没有闭嘴。他的声音更大了,更尖了,像一把钝刀在锯木头。“他不是客人——他什么都不是——他——”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老里德尔的脸从红变紫,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在身侧发抖。

      瑞娜妮开口了。“别叫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老汤姆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一样,断了。他转过头,看着瑞娜妮。瑞娜妮也在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东西——不耐烦。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是我的朋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我请来的。”老汤姆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还没来得及枯萎的植物。他的手指从瑞娜妮手上松开了,垂在身侧,微微蜷着,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孩子。

      瑞娜妮转过身。她看着汤姆,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见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汤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一路顺利吗?”

      汤姆看着她,看着那条深红色的礼服裙,看着她盘起的黑发和耳垂上轻轻晃动的钻石耳环。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老汤姆脸上,又从老汤姆脸上移回她脸上。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托你的福,很顺利。”

      瑞娜妮笑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个人身上——年轻的汤姆,和瑞娜妮,仿佛整个大厅只剩下他们两个。

      老汤姆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了的、多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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