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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六年级10 瑞娜妮在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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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娜妮在里德尔家已经待了一个星期了。每天早上她推开窗户的时候,能看见山坡下整个小汉格顿村笼罩在薄雾里,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鸡鸣狗吠从远处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很安静,很祥和,很——无聊。
她早就把老汤姆的底细摸清了。不是老汤姆主动要说的,是她“看出来”的。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花园的长椅上,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瑞娜妮侧过头,看着老汤姆的侧脸。他正看着远处的田野,目光有些空。
这张脸,她已经看了七天了,和汤姆真的很像——黑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
但认真看久了就不像了,老汤姆的眼神是软的,泄露情绪的,温暖的,甚至是懦弱的;汤姆的眼睛永远是冷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汤姆,”她叫了他。老汤姆回过头来,看着她。瑞娜妮歪了一下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柔软的、让人忍不住想倾诉的关切。
“你是不是有心事?我看你最近总是走神。”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她把“汤姆”叫出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老汤姆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老汤姆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丝浅浅的、带着体谅的笑,心里的防线一下子就塌了。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些事,从来没有。但是在她面前,他忍不住。他看着她的眼睛,张开了嘴,然后那些压了十几年的、腐烂的、发臭的东西,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说梅洛普是个疯女人,说冈特一家都是疯子,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就中了她的邪,跑到她家里去了,跟她在一起,待了好几年。
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缩在长椅上,缩在那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女孩面前,缩成一个佝偻的、卑微的、可怜的小老头。
瑞娜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不是握,是拍,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都过去了。”她的声音很柔,柔得像一床刚晒过的被子,把人裹在里面,暖洋洋的。她的嘴角弯着,那弧度正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老汤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哆嗦。“瑞娜妮……幸好遇见了你……幸好……”瑞娜妮低头看着那只攥着她手指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
她没有抽回来,由他攥着。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老汤姆那张憔悴的、感激的、卑微的、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脸。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温柔得像一幅画。她在想,汤姆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她已经知道了汤姆的这个秘密,但他要是不高兴了,她可以哄他。她擅长这个。
第七天了,瑞娜妮觉得差不多了。汤姆该找来了。她也玩腻了。老汤姆的那张脸确实有看点,但不是真的汤姆,看多了也就那样。
他的那些表情——感激的,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诚惶诚恐的——第一次觉得有意思,看几次觉得还行,现在就只剩下无聊了。
——
早餐的时候,里德尔太太把面包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皱了皱眉,把面包放回盘子里。“太硬了。”她的声音很轻,但餐厅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里德尔太太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说让厨房重新做。瑞娜妮摆了摆手,说不用了,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凉了。”她又说。老汤姆连忙把自己的牛奶推过来,“喝我的,还热着。”瑞娜妮看了他一眼,没有接,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蛋液从戳破的蛋黄里流出来,淌在白色的瓷盘上。“我不喜欢溏心蛋。”
老汤姆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手足无措的慌张。他张了张嘴想说“让厨房重新做”,但瑞娜妮已经放下叉子了,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像是不想再说话了。里德尔夫妇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午餐的时候,瑞娜妮又说了一句,这次不是挑剔食物。老汤姆问她下午要不要去镇上走走,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嫌弃,是那种——像在看一件已经看腻了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摆的旧家具。
“你穿这件外套不好看。”她说。老汤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深灰色的,面料很好,是去年新做的,没怎么穿过。他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尴尬,一点讨好,一点“那我换一件”的慌张。
晚餐的时候,瑞娜妮突然提起当年的事。不是直接提,是“不小心”说出来的。
她一边切盘子里的肉一边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餐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里德尔太太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老里德尔的脸色沉了下来。老汤姆的脸先是白,然后红,然后白。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什么都没说。
瑞娜妮没有看他们,把切好的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我随便问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晚餐结束后,老里德尔把老汤姆叫到了书房。门关上了,老里德尔站在书桌后面,没有坐下。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那个女人,你要留住她。”老里德尔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砸在老汤姆胸口上。“里德尔家的财富,我不相信没有人不被征服。你告诉她,我们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房子,钱,地位——只要她愿意留下来。”
老汤姆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像从桶底传上来的回声。“她……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不是那种人。”
老里德尔冷笑了一声。“不是那种人?那你告诉我,她是什么人?一个孤女,没有家人,没有依靠,出现在路边,被我们收留。你以为她是天上掉下来的天使?”他看着老汤姆那张苍白的面孔,声音更沉了:“你不想办法留住她,她迟早会走。到时候,她就是别人的了。你甘心吗?”
老汤姆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知道父亲说得对,瑞娜妮早晚要走的,她不属于这里,她不属于他。但他不想让她走。可是,如果他真的用那些手段去讨好她,去诱惑她,去把她留在这里,那他和梅洛普,又有什么区别?他浑身发冷。
他从书房出来,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壁灯的光在他脸上跳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开,往瑞娜妮的房间走。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她的门前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门。
里面的声音传出来,很轻,很冷。“什么事?”不是“谁啊”,是“什么事”。不是好奇,是不耐烦。老汤姆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住。
“过几天家里有个聚会,我想请你参加。我会给你准备礼服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正常一些,像在邀请一个朋友参加一个普通的聚会。
但他知道不是。他的声音在发抖。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冷淡的女声又飘出来了:“知道了。”
就两个字。没有“好啊”,没有“谢谢”,没有“我很期待”。门没有开。老汤姆站在门外,看不见她的脸。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又松开。他转过身,走了。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和瑞娜妮明明只隔着一扇门,但他觉得,像隔了一整片海。
他低着头,走回自己的房间,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眶泛红,嘴唇干裂,颧骨突出,整张脸紧绷着,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嘴角绷得很紧,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快要裂开、却还在拼命合拢的紧绷。
整张脸扭曲着,像一幅被人从中间拧了一下的画。他突然想起梅洛普。想起那个疯女人看他时的眼神,想起她说的话,想起她那让他又恶心又恐惧的、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样的感觉。
他打了个寒噤。他不想变成那样。但他又想起瑞娜妮的脸。她的笑容,她的眼睛,她的声音。她叫“汤姆”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快。她的嘴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过的时候,他会觉得这十几年的痛苦都值得了。他自己都忍不住嘴角弯了起来。
他想要她。非常想。他要把她留下来。不管用什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