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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六年级12 餐桌上摆着 ...

  •   餐桌上摆着银质的烛台和水晶酒杯,烛光在每个人脸上跳着。

      老里德尔坐在主位,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努力维持着一个庄园主人该有的体面。

      他的左手边坐着老汤姆,右手边坐着里德尔太太。老汤姆旁边是瑞娜妮,瑞娜妮旁边是汤姆。

      这个座次是老里德尔安排的,他本来想让汤姆坐在自己旁边——那个年轻人,那张脸,那身气度,他想离近点看看。

      但汤姆没有理会他的示意,径直走到瑞娜妮身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老里德尔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老里德尔端起酒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他的目光从汤姆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年轻人,你叫汤姆?”老里德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热络,“这倒巧了,我儿子也叫汤姆。你们两个的名字一样,长得……也有几分相似。”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像是想用轻松的语气把这件事带过去,“你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

      汤姆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老里德尔等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咳嗽了一声,正要再开口——

      瑞娜妮说话了。“里德尔先生,汤姆是我的朋友。他很优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老里德尔的眼睛亮了一下。他顾不上刚才的尴尬,身体微微前倾。“优秀?哪方面?在学校成绩好?还是——”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汤姆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家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他看见汤姆抬起了头。

      那双黑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老里德尔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了。

      汤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很吵。”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老里德尔的嘴张着,没合上。里德尔太太手里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老汤姆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像什么都没有听见。餐桌上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瑞娜妮转过头,看着汤姆,她的眼里带着笑意。老里德尔咳嗽了一声,脸上的肌肉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个笑来。他把酒杯放下,两只手搭在桌沿上,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后厨还在准备,大家稍等。”他顿了顿,目光从汤姆脸上移开,落在老汤姆身上,“在这之前,老汤姆,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老汤姆没有动。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从那个年轻人走进大厅的那一刻起,他的脸色就没有恢复过。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了的植物,缩在椅子里,不敢动,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他没有看瑞娜妮,没有看汤姆,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桌布上,落在那片白色的、绣着暗纹的、铺得整整齐齐的桌布上。

      老里德尔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不轻不重,刚好够他回过神。老汤姆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抬起头,目光从桌布上移到瑞娜妮脸上,他刻意避开了瑞娜妮旁边的那个人,只看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老里德尔。

      老里德尔朝他使了个眼色,嘴角的弧度里带着催促的意味。“你不是有话要说吗?今天大家都在,正好。”

      老汤姆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他深呼吸了一下,又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没有人说话。他绕开椅子,走到瑞娜妮面前。他的手指在发抖,从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深蓝色的,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

      他单膝跪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把盒子举到瑞娜妮面前,另一只手伸过来,打开盒盖。

      一枚黄金戒指躺在里面,戒面镶着一颗泪滴形的红宝石,在烛光中闪着暗沉的光。老汤姆抬起头,看着瑞娜妮。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瑞娜妮,嫁给——”

      他的话没有说完。

      他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颈侧猛然喷涌而出,温热的,湿漉漉的,从脖子一直淌到锁骨,淌进衣领里。

      起初他不觉得疼,只感到一阵奇异的麻木,像那一小块皮肤突然睡着了,不再属于他。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一种奇怪的、空洞的感觉从喉结下方蔓延开来。他想喊,嘴唇在动,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像一只破了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往外漏气。视野从边缘开始发暗,像有人把房间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关掉。

      耳边嗡鸣大作,把周围人的惊叫压得遥远而失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衣领上全是血,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涌,滴在白色的衬衫上,像一朵一朵正在绽放的、触目惊心的花。

      他下意识抬手去捂脖子,手指触到的不是伤口,而是滑腻温热的血,怎么都止不住。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身体往前倾,然后是倒下去。

      膝盖从地板上滑开,身体歪向一侧,先是肩膀着地,然后是整个身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那只戒指盒从他手里滚落,在地上弹了一下,盖子合上了,滚到瑞娜妮脚边。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瑞娜妮。

      但瑞娜妮没有看他。她看着另一个人。那个人站在老汤姆身后,手里握着一把餐刀,银色的刀刃上沾着血,暗红色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那个人是汤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手指握着刀柄,很稳。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绕到老汤姆身后的,没有人注意到他是怎么把刀插进老汤姆脖子里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梦。

      里德尔太太尖叫了。那声尖叫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从胸腔里炸开的,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发出的声音。她捂着脸,手指在发抖,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

      老里德尔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头上暴起来,手指指着汤姆,嘴唇在哆嗦,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粗又哑。“你——你——来人——来人——!把他抓起来!”

      仆人们站在墙边,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们的腿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有人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再也退不动了。有人蹲了下去,抱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敢看。

      汤姆扔掉手里的餐刀。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弹了一下,滚到桌子底下,刀刃上的血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手伸进袍子里,抽出了一根魔杖。那不是他的魔杖——瑞娜妮认出来了。那是一根陌生的魔杖,深色的,杖身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像是被很多人用过。汤姆握着它,像握着一把刀。他举起魔杖,对准了老里德尔。

      老里德尔看着那根木棍一样的东西,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的脸还是红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一张一合,还在喊。“治安官——叫治安官——!”汤姆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瑞娜妮看见了那个口型。

      “阿瓦达索命。”一道绿光从杖尖射出来,快得像一道闪电。绿光击中了老里德尔的胸口,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样,身体猛地往后一仰,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嘴巴还张着,声音没有了。

      他的身体往后倒去,砸在地板上,和刚才老汤姆倒下时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灰蒙蒙的,像两口干了的井。

      里德尔太太的尖叫变成了无声的抽噎。她站在老里德尔身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去。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裙子上,滴在地板上。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碎。
      “你……你杀了……他……”

      汤姆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他的魔杖又举了起来。

      瑞娜妮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别弄脏我的裙子。”汤姆看了她一眼,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深红色礼服裙,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血从脖子下面慢慢蔓延开来的老汤姆。

      他的魔杖尖偏了一下,一道红光射出去,击中了里德尔太太身后的墙壁,墙皮炸开了一块,碎屑飞溅。

      里德尔太太尖叫着蹲了下去,抱着头,浑身发抖。汤姆没有再施咒。他收起魔杖,转过身,握住瑞娜妮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走。”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瑞娜妮没有挣扎,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仆人们缩在墙边,没有人敢拦。钢琴师早就从琴凳上滑了下去,蹲在钢琴后面,两只手抱着头,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汤姆拉着瑞娜妮走过大厅,走过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走过站成两排的仆人,走过那扇敞开的门。

      里德尔府的铁门大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了瑞娜妮的裙摆。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破烂的外套,头发乱成一团,脏兮兮的脸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疤痕。

      他的眼睛是空的,瞳孔散着,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尊被人丢弃在路边的、还没有完全死透的蜡像。

      莫芬·冈特。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用什么东西抹掉了一块。

      汤姆走到他面前,把魔杖递过去。那是来之前汤姆从莫芬那拿来的他的魔杖。莫芬呆滞地伸出手,接过魔杖,手指合拢,握住。

      汤姆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然后他从莫芬身边走过去,瑞娜妮跟在他后面。

      莫芬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里德尔府那扇敞开的门上,落在门里面的灯光和地板上趴着的人影上。

      他的步子很慢,一步,两步,三步。他走进了里德尔府。身后,门没有关。

      汤姆和瑞娜妮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了第一声惨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从里德尔府敞开的门里涌出来,在夜空中炸开,又消散。很快就安静了。小汉格顿的夜,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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