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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六年级9 老汤姆抱着 ...

  •   老汤姆抱着那个少女走回里德尔府的时候,暮色已经将整个山坡染成了灰蓝色。

      他的手臂早就酸了,但他没有停下来换手。他怕一换手,她就会醒。也怕一换手,她就会从他怀里掉下去。

      她靠在他肩上,黑发散下来,垂在他手臂上,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匹被风吹动的绸缎。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像是怕被她发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动作,她明明在睡着。

      里德尔府的门敞开着,铁门上的锁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管家站在门口,远远地看见老汤姆走上来,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去通报。

      等老汤姆踏上台阶的时候,老里德尔和里德尔太太已经站在门厅里了。

      里德尔太太最先看见的不是老汤姆,是他怀里那个人。

      那一头散落的黑发,那一截从衣领里露出来的、白得像雪的后颈,那一只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的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指甲是自然的淡粉色,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樱花花瓣。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老里德尔也看见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不满,是那种——还没搞清楚状况、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犹豫。他没有说话,只是侧了侧身,让开了路。

      管家上前,低声问要不要准备客房。老里德尔点了一下头,又看了老汤姆怀里那个人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瑞娜妮被安置在二楼朝南的客房里。房间不大,但阳光好,窗帘是浅色的,拉开就能看见山坡下的整个村庄。女仆打来了热水,帮少女梳洗换衣。

      老汤姆站在门外,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发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紧,又松开,又攥紧。他听见房间里传来水声,听见女仆轻手轻脚走动的声响,听见她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语调是惊讶的、赞叹的、像在说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门开了,女仆走出来,低着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红晕。“少爷,都安排好了。”老汤姆点了一下头,推门进去。

      少女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头发被重新梳理过了,黑亮亮地铺在白色的枕头上,像一片泼在雪地上的墨。

      她的脸被擦干净了,没有泥土,没有碎叶,露出底下白得像瓷、像雪、像从来没晒过太阳的皮肤。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慢。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老汤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不是坐,是把自己放进去的,像一截被锯断了的木头,搁在那就动不了了。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的嘴唇,看着她被子下面微微起伏的胸口。他的眼睛不敢离开。他怕一离开,她就会像那些梦一样,碎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女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老汤姆的身体绷紧了,他的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少女的眼皮颤抖着,像一只蝴蝶在挣扎着破茧。然后她睁开了。

      那是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珠子,清澈,透亮,带着刚醒来的、懵懂的、像什么都不懂的柔软。

      那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变了,从一尊精致的人偶变成了一个有灵魂的、会呼吸的、活生生的存在。老汤姆看着她,忘了呼吸。

      少女的眼珠慢慢转动着,从天花板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壁炉,从壁炉移到他脸上。

      她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他,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面前有一个人”这件事。然后她开口了。

      “你是谁?”那声音很轻,很软,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像一把很久没用过的琴被拨了一下。老汤姆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有些急,有些乱,像一个被老师突然点到名的学生。

      “我——我叫汤姆·里德尔。”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说“我是把你从路边救回来的人”,没有说“你别害怕”,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了自己的名字。他的耳朵尖有些发红,他不知道。

      少女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焦,从懵懂变成了清明。“里德尔先生……”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确认这个名字的味道,“谢谢你。”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一下就没了。

      老汤姆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是哪里人、怎么会倒在路边、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叫医生。

      所有的问题挤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问题压下去,挑了一个最安全的。“你怎么会倒在路边?”他问。

      少女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被子上。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脆弱。

      “我叫瑞娜妮·波安森。”她的声音很轻,“有人……在追杀我。我从家里逃出来,一路跑,跑到这里,跑不动了。”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那种忍着的、压着的、像湖水被人搅浑了又硬生生压回平静的红。

      “我不知道我的家人怎么样了……他们会不会……”她的声音碎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她抬起手,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擦不完。

      老汤姆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又伸出去。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他想说“别哭了”,但说不出口。他想说“会没事的”,但说不出口。他想说“你在我这里不会有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他的声音有些哑。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家人的事,我会帮你打听的。”他说完就后悔了,他是里德尔家的少爷,在小汉格顿能打听什么?但他想说。他不想看她哭。

      少女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不大,却像是从乌云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缕阳光,将室内都照亮了几分。

      “里德尔先生……能遇见你这样的人,真是太感谢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却比刚才更软了。

      老汤姆看着她,看着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绽开的笑容,心里那股被揪了一晚上的什么东西一下子松开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不是大笑,是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的、从心底往外溢的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戒断反应了。

      他心里想:这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是对他的弥补。他前半生经历了那些肮脏的、恶心的、让他恨不得死掉的事,就是为了在命运的最低处,遇见这个人。

      他信了。他从来不信命的,但他愿意为这一刻信一次。

      瑞娜妮在里德尔府住了下来。第一天,她大多数时间在房间里休息,女仆送饭进去,她笑着道谢,女仆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

      老汤姆在门外站了好几次,举起来准备敲门的手,最后还是放了下去。

      第二天,她自己走出了房间。她穿着一件里德尔太太年轻时的裙子——来不及买新的,里德尔太太翻箱底找出来的。

      裙子是浅蓝色的,面料很好,款式有些旧,但穿在她身上,却像量身定做的一般。黑发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老里德尔手里的报纸垂了下来,里德尔太太手里的针线停了,老汤姆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没有人说话。她走到老汤姆面前,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汤姆,”她侧过头,嘴角弯了一下,“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老汤姆的喉咙动了一下。“可、可以。”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她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好看。“那你也叫我瑞娜妮。不要再叫波安森小姐了。”

      两天。只用了两天,瑞娜妮和里德尔一家的关系就变得亲近得不可思议。

      老汤姆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喝酒了——不是“不再”,是“忘了”。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找酒瓶,是站在镜子前面,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刮了胡子,梳了头发,换了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把领口整了又整,把袖口抹了又抹。

      他走路的时候脊背挺直了,步子稳了,那种长期佝偻着肩、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姿态,已经很难再看到了。

      他整天都跟瑞娜妮待在一起。不是刻意黏着,是那种——她在客厅,他就去客厅;她在花园,他就去花园;她在书房看书,他就坐在旁边,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

      他爱说话,和瑞娜妮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他说自己小时候的事,说小汉格顿的趣闻,说他在书上看来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瑞娜妮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偶尔接一句,他的眼睛就亮了。

      里德尔太太注意到,老汤姆已经两天没有碰酒了。她悄悄跟老里德尔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老里德尔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一页报纸。但他翻报纸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老汤姆带瑞娜妮出去走走。他们沿着山坡往下走,走过田埂,走过小路,走进村子。

      村民们手里的活都停了。有人在锄地,锄头举在半空中没落下去;有人在喂鸡,手里的麦子撒了一地没弯腰捡;有人在修篱笆,锤子举着忘了敲。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瑞娜妮身上——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黑色的长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浅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晃动。

      她走在老汤姆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她不看任何人,但所有人都觉得她在看着自己。那目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所有人的视线,从村头牵到村尾,直到她和老汤姆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村民们才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手里的活继续,嘴里的议论炸开了锅。

      “那是谁?”“里德尔少爷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听说是从外面来的。”“那长相,那气质……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吧?”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知道答案。所有人的目光都还黏在那条路的尽头,那个已经消失了的、浅色的、像一缕烟一样的身影消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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