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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六年级8 老汤姆开始 ...

  •   老汤姆开始在家里酗酒。

      不是那种端着酒杯慢慢品酌的喝法,是整瓶整瓶地往喉咙里灌。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滴在地板上。他不擦,也不在意。醉了就倒在地上睡,醒了继续喝。

      他的房间从里德尔府最体面的客房变成了宅邸最深处、最偏僻的那间小屋。不是谁安排的,是他自己缩进去的。他不想被人看见。

      老里德尔站在书房里,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

      他恨。恨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恨那个不知廉耻的冈特家的疯女人,恨那些在村子里嚼舌根的村民。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明明想把老汤姆赶出家门,却做不到。他是独子。里德尔家几代单传,这根苗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老里德尔咬着牙下令:不准给老汤姆酒。仆人们把酒窖锁了,把藏的酒都搬走了,连厨房里的料酒都收了起来。

      老汤姆窝在房间里,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戒断反应。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蜷缩在床角,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他没有闹。不是不想,是没力气。

      忍了几天,他实在忍不住了。他换上干净的衣服,衣服是仆人放在床尾的,深色的外套,面料还是上好的,但穿在他身上,已经看不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爷的影子了。

      他走出里德尔府的大门,没有人拦他。不是不想拦,是不知怎么拦。他走下山坡,走过田埂,走进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小酒馆。

      酒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有人认出了他,有人没认出,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穿着考究但神情萎靡、满身酒气的男人走进来,往吧台上一趴,说:“威士忌。”酒保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倒了。

      老汤姆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那灼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从食道一直烫到胃里。他不是为了味道,他从来不是为了味道。他只是需要那种灼烧感,把脑子里的东西烧掉。

      老汤姆的容貌其实还在。他的五官立体,眉眼深邃,即便酗酒多年,那张脸上也没有完全褪去当年的英俊。

      只是憔悴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皮肤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水分,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

      但比起酒馆里那些常年坐在角落、脸像风干橘子皮的庄稼汉,他还是好看的。

      有女人过来跟他搭话。不是那种良家妇女,是酒馆里常见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的、不介意跟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坐在一起的女人。

      她们凑过来,坐在他旁边,柔声细语地问他怎么一个人来喝酒。

      老汤姆不理她们,也可能他根本没听见。

      他只是趴在吧台上,一杯接一杯地喝。但那些女人不在乎,她们坐在他旁边,就已经让其他男人眼红了。

      酒馆里的气氛变了。男人们端着酒杯,目光从老汤姆身上扫过去,从那些围着他的女人身上扫过去,然后又扫回来。

      他们本来是在看笑话的,里德尔家的少爷,当年那个目中无人的纨绔,现在变成了一个只会趴在吧台上喝酒的酒鬼。

      多好笑啊。但那些女人围着老汤姆转的样子,像一根刺扎在他们心里。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手上全是茧子,脸上全是褶子,往吧台上一坐,没人会多看他们一眼。

      老汤姆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凑上去。这么一对比,自己倒成了小丑。

      有人起身,走到门口,朝山坡上那栋宅子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回来,在角落里跟酒保低声说了几句。酒保犹豫了一下,还是派人去了里德尔府。

      没过多久,老里德尔的车夫就到了,两个仆人一左一右架起老汤姆,把他塞进马车。

      老汤姆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像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马车走了,酒馆里的男人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挂着一丝“这才对嘛”的笑。那些女人撇了撇嘴,各自散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老汤姆被关在家里几天,然后找机会溜出去,走下山坡,走进酒馆,喝到烂醉,被抓回去。

      关几天,再溜出去。像一个永远跳不出的怪圈。他试过从后门走,试过翻墙,试过央求仆人放他出去,仆人不敢。

      后来他也不挑了,白天出不去就晚上出去。月光下,那个佝偻的身影从山坡上走下来,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村里人见了都绕道走,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爷,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说什么都不对,什么都不说也不对。索性走开。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老汤姆又被关在房间里了。这一次是因为他在酒馆里跟人起了争执——倒不算争执,是他喝醉了,把一杯酒泼在了旁边一个男人的身上。那男人也是倒霉,只是坐在那里喝酒,什么都没做。老汤姆可能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老里德尔亲自去了酒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老汤姆拽了出来。他没有打他,没有骂他,只是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上马车。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回到宅邸,老里德尔把老汤姆推进房间,锁上了门。他站在门外,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手指关节因为风湿变了形。他转过身,慢慢地往书房走。

      老里德尔站在书房里,像过去十几年一样,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背影比以前更佝偻了,肩膀塌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辈子。

      老汤姆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没有看他的父亲。老里德尔转过身,看着老汤姆——看着他凹陷的眼眶、发黄的皮肤、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外套,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他又张开,又闭上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从里面挤出来,又低又哑。“你……你到底要怎样?”老汤姆没有回答。

      “里德尔家几代人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老里德尔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然后又压下去,像一锅烧开的水被盖子死死压住。“你当年跟那个疯女人私奔,我没去找你,是觉得你死在外面也——算了。后来你回来了,我收留你,养着你,给你吃给你穿,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让我在村子里抬不起头。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吗?你知道他们怎么说里德尔家吗?”老汤姆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酒鬼,疯子,废物。”老里德尔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他自己心口上。

      “你听听,这就是里德尔家的独子。这就是我唯一的儿子。”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很久,咳得脸都涨红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血渍。他把手帕攥在手心里,不让人看见。“你走吧。”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管不了你了。你爱怎样就怎样。”他没有看老汤姆,转过身,面对着窗户。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像一棵快枯死的老树,枝干还在,叶子已经落光了。

      老汤姆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麻木的、空洞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的样子。

      但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他不是没有反应。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母亲躲在门后偷偷抹眼泪的样子,看着仆人看他的眼神从同情变成厌烦,从厌烦变成漠然。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让里德尔家蒙羞了,知道自己在村里成了一个笑话,知道自己让父母老了十几岁。他都知道了。

      但知道了又能怎样?他能做什么?他没办法忘记。那些记忆像蛆虫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钻进他的骨头里,钻进去就不出来了。

      那个疯女人的脸,丑陋的、怪异的、看一眼就想吐的脸。那双眼睛,那种让他又恶心又恐惧的、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样的感觉。

      他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只记得身边躺着一个丑陋的、怪异的、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东西。

      他本来那么优秀,里德尔家的少爷,整个小汉格顿最体面的年轻人。他本来可以继承家业,可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可以过体面的、让人羡慕的生活。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不是被夺走的,是自己毁掉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他试过自尽,好几次。绳子挂在房梁上,他站在凳子上的时候,腿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身体不想死。他的精神想杀死自己,但他的肉身还想活着。他把凳子踢开,绳子勒住脖子的那一瞬间,他又挣扎着把凳子勾回来。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他做不到。他只能逃。逃进酒里,逃进醉醺醺的、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记得的昏睡里。等死。

      等哪天酒精把肝脏烧烂了,或者哪天一觉睡过去再也醒不来了,就这样吧。

      过了几天,老汤姆从房间里走出来,穿过走廊,走下楼梯。门口的仆人看见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拦,是老里德尔没有再下命令了。

      老汤姆走过铁门,走过碎石路,走下山坡。他的步子很慢,但不是喝醉的那种慢,是那种——没力气走快了的慢。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找他了。他被放弃了。不是今天被放弃的,是十几年前,当他跟着那个疯女人走出小汉格顿的那一天,他就已经被放弃了。只是今天,那张纸终于被撕破了。

      他恨父母。恨他们不去找他,恨他们让他一个人在那个垃圾堆里待了那么久。但他最恨的还是梅洛普,和自己。恨那个疯女人毁了他,恨自己不够坚定,恨自己逃不出来。

      老汤姆选了一条人少的路走。这些年来,他出门已经不再坐马车了。刚开始是父母不让他坐,丢人。

      后来他自己也不想坐了,走路,走到酒馆,再走回来。走那段长长的、从山坡到村口的路。也算是一种发泄吧,让自己的身体累到不想再去想那些事。

      路两边的树木很密,枝叶交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个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碎金。

      老汤姆低着头走着,靴子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在地上,没有看前面,也没有看两边。他走了十几年这条路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他的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路边,灌木丛后面,有一个人影。侧躺着的,蜷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

      老汤姆的脚步停了。他本来不想停的。这种事他见过——醉汉,流浪汉,被丢在路边的死人。他不想管,不值得管,也管不了。

      但他看见了那人的后颈。露在衣领外面的那一小截皮肤,白得像雪,白得像瓷,白得不像这个世上该有的颜色。那白色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截后颈刺痛。

      他走过去,拨开灌木的枝叶,弯下腰。他伸出手,把那人翻了过来。

      一头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枯叶和泥土上,像一片泼在污渍上的墨。她的脸白得像瓷,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瓜子脸的轮廓柔而流畅,下颌线收紧,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微微抿着,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她的身上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面料在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虽然沾了些泥土和碎叶,但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料子。

      老汤姆惊呆了。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女人——村里的姑娘,镇上的小姐,那些酒馆里围着他转的女人们。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只觉得,这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少女。

      她躺在地上,黑发散在枯叶上,在这片灰蒙蒙的、杂草丛生的、像被世界遗忘了一样的小路上,像一幅被人不小心遗落在荒郊野外的画。

      他的心跳很快。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心跳这么快过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噩梦般的记忆,在这一刻,竟然被压下去了。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他不能把她丢在这里。

      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兜住她的膝弯,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只被打湿了翅膀的鸟。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黑发散下来,垂在他手臂上,凉凉的,滑滑的。他转过身,抱着她,往回走。

      他不去酒馆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得这么快。他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脸,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屏住了呼吸,以为她要醒了。

      她没有。他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山路崎岖,碎石硌脚,他走得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但他没有松手。

      他怕一松手,她就会像那些梦一样碎掉。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倒在这里。他只知道,他不能丢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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