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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六年级7 小汉格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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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汉格顿的村民们至今还记得,里德尔一家在这片土地上是怎样一种存在。
里德尔府坐落在俯瞰整个村庄的山坡上,灰白色的石头外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黑色的铁艺大门顶端镶着金色的尖刺,远远望去像一座缩小的城堡。
那是方圆几英里内最宏伟的建筑,连教堂的尖塔在它面前都显得矮了一截。作为村里的乡绅,里德尔家拥有大片的土地、成片的树林和村子里最好的宅邸,是当地真正的上流阶层。
托马斯·里德尔——老汤姆的父亲——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的家族在这里扎根了几代人,根基深厚得像山坡上那些老橡树的根,盘根错节,谁也拔不掉。
村民们对里德尔一家的看法是复杂且微妙的。一方面,他们不得不敬畏那栋宅邸里住着的人,毕竟谁家的田地不是从里德尔家租的?谁家的收成不是靠里德尔家的土地吃饭?
逢年过节,里德尔太太会在教堂门口微笑着跟他们点头致意,那种微笑是居高临下的、慷慨的、像在施舍。
村民们也笑着回应,心里却在数着自己欠了多少租金。另一方面,里德尔一家在人际交往中出了名的“粗鲁”。
不是骂人的那种粗鲁,是那种你看得出来他们在嫌弃你,但他们不会说出来,只是用眼神、用姿态、用那种“你不配跟我说话”的沉默,让你自己识趣地走开。
村民们私下里给他们贴了标签:有钱、势利、粗鲁。而他们的独子老汤姆,更被看作是目中无人的纨绔子弟。他继承了里德尔家的好相貌——黑头发,高鼻梁,五官深邃,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
但他的傲慢和那张脸一样突出,看人的时候下巴总是微微抬着,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说“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
村里的小伙子私下叫他“里德尔家的少爷”,语气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种“等着看你栽跟头”的幸灾乐祸。
几年前,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里德尔家的独子,那个目中无人的老汤姆,竟然跟冈特家的人私奔了。
冈特家住在村外山坡上一间破败不堪的小屋里,那屋子的墙皮剥落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石头,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破木板和油毡补着,远远看去像一堆快要坍塌的废料。
院子里堆满了垃圾,锈蚀的铁桶、腐烂的木箱、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烂,散发着一股霉味和臭气。
冈特家的人在小汉格顿村民的眼中,就是一群不安定的、精神错乱的流浪汉。
老冈特——马沃罗·冈特——据说会蛇语,村里人说他“跟蛇说话”,这在小汉格顿这种偏僻的山村里,跟“跟魔鬼说话”没什么区别。他的儿子莫芬更是个疯子,没人敢靠近那栋小屋,连收租的人都绕道走。
冈特家和小汉格顿最体面的里德尔家,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谁也没想到,里德尔家的少爷会跟冈特家的女儿搞在一起。
消息传开的时候,村民们先是震惊,然后是兴奋——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他们等着看好戏,等着两个家族撕破脸,等着老里德尔把儿子赶出家门,等着冈特家那个疯老头子拿着刀冲进里德尔府。各种猜测在酒馆里、在田间地头、在教堂门口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冈特家的女儿给老汤姆下了迷药,有人说老汤姆是中了邪,有人说这根本就是冈特家设的圈套。不管怎样,这场戏一定有得看。
但一个星期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里德尔府的铁门还是关着,冈特家的小屋还是堆满垃圾,两个家族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各自缩在自己的壳里。
村民们等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兴奋劲慢慢褪了,像一杯放凉了的茶,没人再去碰它。有人猜测是里德尔家花了钱把事情压下去了,有人猜测是冈特家那个疯老头根本不在乎女儿去了哪里,也有人只是耸耸肩,说“关我什么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这件事就像一块被丢进池塘里的石头,起初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后来涟漪散了,水面恢复了平静,连石头沉在哪儿都没人记得了。
就在这件事即将被村民们彻底遗忘的时候,一个男人出现在了村庄里。
那是傍晚,暮色将天空染成灰蓝色,村子里弥漫着一股炊烟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有人在小路上走着,看见一个身影从村口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过来。那身影佝偻着,步子又急又乱,像被什么东西追着,又像在逃什么。
他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糊着泥巴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污渍,五官几乎看不清。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身体前倾,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刚从什么可怕的地方逃出来、还没有从恐惧中回过神的人。
他在路中间停下来,不是因为想停,是因为腿软了。他跪下去,然后跌坐在地上,两只手抱住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疯子……疯子……太恶心了……”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
路过的人停下脚步,听出他声音有些耳熟,凑近一看越看越像一个人,最后发现他原来是老汤姆。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小汉格顿。
老汤姆回来了。形容枯槁,精神恍惚,像一个在荒野里走了很久的、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的、逃难的流浪汉。
村民们在远处围着,没有人敢靠近。不是怕他,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几年前,他跟着冈特家的疯女人私奔的时候,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目中无人的少爷。现在他坐在地上,抱着头,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的狗。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冷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什么都不说。
里德尔府的马车很快到了。老里德尔——托马斯·里德尔——从马车上下来,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一句话没说,弯腰抓住老汤姆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老汤姆的腿还在发软,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
老里德尔没有扶他,只是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塞进马车里。里德尔太太坐在马车上,手帕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不得不捡起来的复杂。
马车调转方向,往山坡上的里德尔府驶去。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暮色中格外刺耳。村民们站在路两边,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铁门后面。
老汤姆被安置在自己的房间里。仆人给他烧了热水,换了干净的衣服,把他脸上身上的污渍擦洗干净了。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搅的抖。
他没有受伤,没有生病。他只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那些记忆像蛆虫一样啃噬着他的脑子——那个丑陋的、怪异的、住在垃圾堆里的女人,她看他的眼神,她说话的声音,那种让他又恶心又恐惧的、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样、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她在一起的。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村子走出去的,不记得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醒来的时候,身边躺着一个丑陋的、怪异的、让他看一眼就想吐的女人。
冈特家的疯女人。他听说冈特家的人都跟蛇说话,听说他们会诅咒人,听说他们家里藏着什么邪恶的东西。
他以前不信,觉得那是村民们的疯言疯语。现在他信了。他被诅咒了,被下了药,被什么邪恶的力量控制了。
他逃出来了。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脏了。那个疯女人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他不敢想,一想就止不住地干呕。
他的父亲托马斯·里德尔站在书房里,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老汤姆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转身。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你怎么还敢回来?”老汤姆的嘴唇动了一下。“我是被那个疯女人——”
“够了。”托马斯的声音突然高了,又压了下去,“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你跟那个垃圾堆里的女人私奔,把里德尔家的脸丢尽了。你在外面待了几年,我没去找你,是觉得你死在外面也——”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老汤姆,那双和老汤姆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东西——厌弃。“你回来就回来了,好好待在家里,别出去丢人现眼。”
老汤姆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知道,他的父亲不在乎真相,不在乎他是被诅咒了还是被下药了,不在乎他经历了什么。
他在乎的只有里德尔家的脸面。他站在书房里,站在那盏昏暗的壁灯下,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站着,但已经死了。
回到房间之后,他开始喝酒。一杯接一杯,一瓶接一瓶。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带着灼烧感,暂时压住了那些记忆。
他以为喝醉了就能忘记,以为睡着了就不会再想。但他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张脸——那个疯女人的脸,丑陋的、怪异的、让他看一眼就想吐的脸。
他趴在床边,干呕,呕不出东西,只是胃在翻搅,喉咙在发紧,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他趴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出过门。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见到任何人,不想再听到任何声音,不想再想起任何事。
老里德尔对外封锁了消息,不让仆人议论,不让村民靠近,对外的说法是“少爷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村民们心知肚明,但没有人说破。他们只是在茶余饭后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老汤姆很少出门了。偶尔有人在山坡上看见他的身影,佝偻着,走得很快,低着头,像在躲避什么。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被诅咒了,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他可怜。那些话传不到老汤姆的耳朵里,也传不到老里德尔的耳朵里——或者说,他们不在乎了。
里德尔府的门关着,铁门的锁链缠了一道又一道,像一个把自己裹进茧里的、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伤痕累累的怪物。
山坡上,那栋灰白色的宅邸还在那里,俯瞰着整个村庄,像一尊被遗忘的神像。窗户还是那些窗户,门还是那些门。
只是再也没有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笑意的、让人又恨又敬的眼神看着这个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