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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四年级9 清晨的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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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在深色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瑞娜妮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布料摩擦的细响,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
天花板不是她熟悉的那片,她愣了一下,然后听见了更近的声音,布料摩擦,还有皮带扣轻轻碰撞的金属声。
她侧过头,看见汤姆站在床边,背对着她,正在穿巫师袍。他把手臂伸进袖子里,肩膀抖了一下,袍子顺着他修长的身体滑下去,服帖地垂到小腿。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一个做了很多遍的人,每一个动作都利落、精准、不浪费力气。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魔杖,插进袍子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瑞娜妮。
瑞娜妮躺在床上,黑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是他的,领口太大,滑到锁骨下面,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肩膀。
被子被她踢到了一边,一条腿露在外面,光裸的,白嫩的,从脚踝到膝盖,线条流畅得像一笔画出来的。她的眼睛半睁着,睫毛还粘在一起,像两把还没完全打开的扇子。
刚睡醒的人总会有几分慵懒,她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精雕细琢的完美,却多了一种不设防的、柔软的好看。不是画里的人,是活生生的人。
汤姆看了她一眼。“醒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确认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把桌上的几本书摞整齐。
“赶紧起来,回你自己寝室去。再过一会儿其他人都要起来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瑞娜妮呆呆地躺在床上,看着他走来走去。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然后慢慢坐了起来。
被子从她身上滑下去,堆在腰际。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手指从眼角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太阳穴。
她打了一个哈欠,没有用手挡,那哈欠不大,但很真诚,像一个睡了很久的人终于醒过来的证明。
她清醒了。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盥洗室,文森特,那把匕首,腹部的剧痛,水漫过口鼻的窒息感,还有那些从伤口里滑出来的、不该在体外的东西。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恶心。她想起自己呛了好几口盥洗室的水,那些水混着血,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铁锈味。
她的胃翻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脸沉了下来。她转过头,瞪了汤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谢,没有歉意,只有一种“都怪你”的、蛮不讲理的、迁怒的埋怨。
如果他的魔药效果能再持久一点,她就不会在回程的路上体力不支;如果她体力不支,就不会被文森特轻易拽走;如果没被拽走,就不会被开膛破肚,不会呛盥洗室的水,不会在早晨醒来的时候觉得嘴里还残留着那股铁锈味。她的逻辑是这样,她不觉得有问题。
汤姆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正好对上她那双带着起床气和怨气的浅灰色眼睛。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疑惑,是那种“你又发什么疯”的无语。他什么都没说,转过头,继续整理书桌上的羊皮纸。
瑞娜妮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她的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脚趾缩了一下。她只穿了一件汤姆的衬衫,下摆刚好盖住大腿根。
裤子没有穿,昨天汤姆给她拿的裤子被她随手丢在了床角的椅子上,皱成一团。她光着两条腿站在那里,黑发有些凌乱地堆在肩上,衬衫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她的腿很长,很直,皮肤白得像瓷器,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现在正值发育的时候,身体的曲线已经开始显现,不是那种夸张的、刻意的曲线,是那种自然的、像一朵花正在慢慢绽放的弧度。
汤姆的衬衫穿在她身上,本来应该是宽松的、不合身的,但她胸前的那两团将布料顶了起来,撑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轮廓。
不是衬衫变小了,是她让衬衫变得合身了。那种“合身”不是尺寸上的,是视觉上的,该松的地方松,该紧的地方紧,像一件被人精心裁剪过的衣服。
汤姆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羊皮纸,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折了两折,夹进一本书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多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页纸压得更平。
瑞娜妮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自己的魔杖,塞进裤口袋里。不对,她没有穿裤子。她把魔杖拿在手里,又走到床角,捡起那条被揉成一团的裤子,勉为其难地套了上去。
裤腰大了一圈,裤管长了一截,她不得不把裤脚卷了好几折,还得腾出一只手抓着裤头,才不至于让裤子滑到地上去。
她的样子有些滑稽,衬衫太大,裤子太大,头发有些凌乱,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只手攥着裤腰,像一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谁干的?”汤姆的声音从书桌那边飘过来,不高不低。
瑞娜妮没有回答。她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自己的魔杖,塞进裤口袋里。魔杖比裤口袋长出一截,露在外面,像一根从口袋里长出来的树枝。她把裤腰往上提了提,转过身,准备走。
“魔药。”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汤姆从书桌上拿起那个小玻璃瓶,走到她面前,递给她。瓶身是透明的,里面的液体是深红色的,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泽。瑞娜妮接过来,拔开瓶塞,仰头,一口喝了下去。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微微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她把空瓶子丢回给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汤姆站在房间里,手里攥着空瓶子。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消失了。
他低下头,看着床上那件被揉皱的被子,还有枕头上那几根散落的黑色长发。他走过去,把被子扯平,把枕头拍松。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更幽微的、像含着露水的花瓣被风拂过时那一瞬间的清冽。
那是瑞娜妮身上的味道,留在了他的枕头上,留在了他的被子里。他把床单扯下来,连同枕套和被套一起,揉成一团,塞进洗衣篮里。动作很快,很利落,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
文森特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晃动的白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它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左边,像一只永远走不到头的钟摆。他闭上眼睛。一闭上眼,她就出现了。
瑞娜妮的脸,浸在水里,黑发散在水面上,浅灰色的瞳孔散开了,灰蒙蒙的,像起了雾的早晨。她的嘴唇发紫,脸上没有血色,血从她腹部涌出来,在白色的地砖上漫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的花。
还有那堆东西,灰白色的,滑腻腻的,盘在地上,像一堆被丢掉的旧绳子。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后背的睡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
他杀了人。他知道。他杀了瑞娜妮。匕首刺进她腹部的时候,那种触感还留在他的手指上,先是皮肤的阻力,然后是肌肉的,然后是一阵松快的、像切开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的感觉。
血涌出来,溅在他手上,温热的。他当时没有感觉,只觉得爽。现在那种温热变成了一种黏腻的、像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行的恶心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些血还在,洗不掉,擦不掉,怎么都弄不掉。
他会被抓住的。一定会被抓住的。邓布利多会知道,斯拉格霍恩会知道,马尔福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会把他从床上拖起来,押到校长办公室,然后送到阿兹卡班。
他会在那里度过余生,和那些摄魂怪待在一起,永远快乐不起来。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另一个声音从他脑子里冒出来,是瑞娜妮的错。谁让她刺激他?谁让她骂他?谁让她用那种眼神看他?如果她不说那些话,他根本不会动手。是她活该。是她自找的。他这样想着,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但下一秒,另一个念头又涌上来,他真的疯了吗?他是不是疯了?正常人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去杀人。雷金纳徳不会,阿布拉克萨斯不会,卡斯帕也不会。只有他。只有他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就这样在“是我疯了”和“是她活该”之间来回撕扯,像一块被两双手从不同方向拉拽的布,快要被撕成两半。
天亮了。雷金纳徳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他转过头,看见文森特坐在床边,穿着昨天的衣服,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里的雕像。他的脸色灰白,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还没来得及枯萎的植物。
“你怎么了?”雷金纳徳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但底下有一丝真实的意外。他认识文森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文森特抬起头,看了雷金纳徳一眼。那目光是空的,像一口干了的水井。“没睡好。”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雷金纳徳看了他两秒,没有再问。他翻身下床,走到衣柜前,开始换衣服。文森特也站起来,机械地脱掉昨天的衣服,换上干净的袍子。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了的机器在费力地转动。
马尔福四人团在公共休息室里汇合了。阿布拉克萨斯靠在沙发上,铂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
卡斯帕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雷金纳徳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阿布拉克萨斯旁边,翘起腿,嘴角挂着那丝痞痞的笑。
“文森特呢?”阿布拉克萨斯问。
“在后面。”雷金纳徳朝楼梯口抬了抬下巴。
文森特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的脸色还是那么差,眼眶下面的青黑比刚才更明显了,像被人揍了两拳。他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像一只被踢了一脚、夹着尾巴的狗。
“走吧。”阿布拉克萨斯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四个人走出公共休息室,穿过走廊,往大礼堂的方向走。文森特走在最后面,和前面三个人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他的步子很沉,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拖沓的声响。
大礼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四张长桌上坐着各学院的学生,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在埋头吃饭,有人在赶作业,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刷刷地划。
斯莱特林的长桌上,瑞娜妮坐在靠中心的位置,左边是沃尔布加,右边是艾琳。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裙子,黑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叉子,正在吃一块吐司。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她的脸色红润,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额前的碎发被拨到耳后,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整个人完好无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文森特站在大礼堂门口,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看着瑞娜妮,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尊被人施了定身咒的石像。
她活着。她坐在那里,吃着吐司,喝着南瓜汁,和旁边的人说话。她活着。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像一群蜜蜂在蜂巢里炸开了锅。他看见她死了,他亲手杀了她。他记得匕首刺进去的触感,记得血涌出来的温热,记得她的脸浸在水里、瞳孔散开的样子。
那些记忆那么真实,真实到他现在还能闻到那股血腥味。但她活着。那到底是真是假?他分不清了。他的脑子像一台被人砸烂了的机器,零件散了一地,怎么都拼不回去。
瑞娜妮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放下叉子,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文森特身上。
文森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东西,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猛地转过身,跑了。他的步子很大,很乱,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有人在敲一面快要裂开的鼓。袍角在身后甩起来,打到门框上,他没有低头看。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阿布拉克萨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文森特消失的方向,眉头皱了一下。“他怎么了?”
雷金纳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知道。早上起来就不对劲。脸色差得要命,跟见了鬼似的。”卡斯帕笑了一下。阿布拉克萨斯没有笑,他看了雷金纳徳一眼,又看了文森特消失的方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汤姆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手里拿着叉子,面前的盘子几乎没动。他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了尾,文森特站在门口发呆,瑞娜妮抬起头,文森特转身就跑。他的叉子在盘子里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
他端起南瓜汁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飘过去,落在文森特消失的方向。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杯子,拿起叉子,继续吃早餐。动作很慢,很稳,和平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