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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四年级8 汤姆回到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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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回到寝室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
他随手一挥,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那张空着的床位已经空了两年。二年级的时候,他的室友被他逼走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手段,只是一些恰到好处的、让人不舒服的小事。东西莫名其妙地消失,作业莫名其妙地被弄脏,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的床单湿了一片。
那个人去找级长,级长说没有证据;去找院长,院长说可能只是意外。那个人受不了了,自己申请换了寝室。从那以后,那张床位就一直空着。现在汤姆有了能力,也有了人脉,他只需要说一句“我想一个人住”,自然有人替他安排。
有人帮他递话给斯拉格霍恩,有人帮他搞定寝室分配的文件,有人帮他把那张空床位上堆积的杂物清理干净。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开口。
他把门关上,把从有求必应屋带回来的书放在书桌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今晚的练习不算顺利,有一个高阶咒语,他试了好几次都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不是魔力不够,是对咒语的理解还差一层。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古老的魔法典籍,把那几页重新读了一遍。读完,又读了一遍。然后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想起一件事,瑞娜妮今晚没有来。
有求必应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会晚到,又等了一会儿,以为她只是迟了,后来他专心研究那个咒语,把这件事忘了。等他做完手头的事,抬起头,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
瑞娜妮从来不会失约。不是因为她守时,是因为她需要他手里的魔药。药效的周期到了,她应该比他还急才对。
汤姆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里面的液体是深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准备好了新的魔药,但她没有来取。他把瓶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瓶身上慢慢转了一圈。
时间不早了。他站起来,脱下袍子,挂在床边的衣架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他弯下腰,把床单扯平,把枕头拍松。就在他准备熄灯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汤姆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动,目光落在门板上,耳朵竖了起来。这个时间点,会是谁?他的室友早就搬走了,费尔奇的巡逻路线不经过这里,其他学生这个时间早就睡了。
他等着对方以为屋里没人然后离开,但敲门声又响起来了。不是急促的敲,是有节奏的、不急不慢的、像在等他的。
汤姆从枕头底下抽出魔杖,握在手里,走向门口。他的步子很轻,靴子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离门还有两步的距离就停下来了,这个距离刚好够他施咒,也刚好够他在门开的一瞬间躲开可能出现的袭击。
他举起魔杖,对准门锁,无声地念了一个开锁咒。锁芯转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他用魔杖尖把门推开。瑞娜妮站在门口。
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从肩膀以上,全是湿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一绺一绺的,还在往下滴水。
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滑过下巴,滴在袍子上,一滴,两滴,三滴。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有一道干涸的、暗红色的血痕,从发际线一直拖到眉尾。
往下看,她的腹部破了一道口子,袍子被利器划开,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是完好的,没有伤口,没有疤痕,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周围的布料全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湿漉漉的,一直蔓延到衣摆的最下端。那块完好无损的皮肤在那一片暗红中显得格外刺眼,白得发光,白得不真实,像一个被镶在血泊中的瓷片。
瑞娜妮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汤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但里面没有光,不是死了的那种没有光,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没有光。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不动了。
汤姆看着她,愣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看见了,她袍子上的血,她湿透的头发,她腹部那块完好无损的皮肤。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他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是推理,是直觉。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侧过身,把门口让开了。
瑞娜妮走了进去。她的步子很慢,很轻,像一只受了伤的猫,缩回自己的窝里。她没有看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任何话。她走到他的床边,不是那张空床,是他的床,停下来,站在那里。
汤姆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门口,探出头,往走廊左右看了一眼。左边是空荡荡的走廊,壁灯在墙上跳着橘红色的光,没有人。
右边也是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地板上。他低下头,看见地上的水渍,不是水,是血。瑞娜妮从盥洗室一路走过来,沿途滴落的血,在石板地上画出一条断续的、暗红色的线。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嫌弃,是在想要赶紧处理。
他关上门,转过身。瑞娜妮还站在那里,站在他的床边,一动不动。他走过去,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魔杖,对着她施了一个清洁咒。血渍从她袍子上消失了,从她脸上消失了,从她头发上消失了。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但那些暗红色的、黏腻的东西没有了,只剩下干净的水。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和一条长裤,放在床上。
“换上。”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没有看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汤姆沿着那条断续的、暗红色的血迹往前走。他的步子很快,但很轻,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一边走,一边用魔杖清理地上的血渍,杖尖划过的地方,暗红色的痕迹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走过一道拐角,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远处有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是夜间巡逻人员。他等了几秒,等脚步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
他的动作很利落,不慌不忙,像一个做惯了这种事的人。血迹在走廊上蜿蜒,像一条暗红色的蛇,他跟在后面,把蛇身一节一节地擦掉。
他推开了盥洗室的门。
那股味道扑面而来,浓烈的、刺鼻的、像生锈的铁和屠宰场混在一起的味道。地上有一具人形,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形的痕迹”。
血泊已经半干了,边缘开始发黑,中间还是暗红色的,黏糊糊的,像一层被泼在地上的油漆。
旁边有一堆东西,灰白色的,滑腻腻的,盘在一起,像一堆被丢掉的旧绳子。正常人看到这一幕会吐,会尖叫,会转身就跑。汤姆没有。他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幅解剖图。他举起魔杖,开始清理。
血泊从边缘开始消失,像被人从画布上一点一点地擦掉。那堆东西也在消失,先是被压缩,然后缩小,然后不见了。
地砖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灰白色的,带着细小的裂纹。空气里的腥味也慢慢散了,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带走。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盥洗室,洗手台上有一摊水渍,水龙头没有关紧,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在白色的陶瓷上砸出细碎的声响。他把水龙头拧紧了。
地上有一把匕首,刀刃上还沾着血,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弯腰捡起来,用布包好,放进口袋。
洗手台旁边的地上,有一根魔杖。他认出来了,是瑞娜妮的。她连魔杖都掉了,走得那么急,像是逃出来的。他把魔杖捡起来,擦干净,也放进口袋。
他最后看了一眼整个盥洗室,干净了,什么都没有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转过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汤姆回到寝室的时候,瑞娜妮已经躺下了。不是那张空床,是他的床。她侧躺着,面朝墙壁,黑发已经干了,散在枕头上,铺开一片。
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她穿着他的衬衫,白色的,领口太大,滑到肩胛骨的位置,露出一截细细的、白得近乎透明的肩膀。
她好像很累了,累到连挪到另一张床上的力气都没有。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潭没有风的湖。
汤姆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自己在想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把瑞娜妮的魔杖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那把包好的匕首塞进抽屉里。他走到空着的那张床边,用魔杖把床单拉平,把被子抖开,枕头摆正。
他没有再看瑞娜妮,走到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灯灭了,房间陷入一片黑暗。窗外黑湖的水光在天花板上无声地流动,暗绿色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两张床之间隔着一个窄窄的过道,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人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