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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二年级7 二年级的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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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级的尾巴尖儿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书本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廊里的火把比冬天暗了一些,不是因为火少了,是因为天长了,光从窗户涌进来,把火光压下去了。
学生们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脸上的表情也比平时松。考试结束了,暑假就在眼前。
成绩单贴出来那天,公共休息室里挤满了人。有人踮着脚往前看,有人从别人的肩膀缝里挤进去,有人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汤姆·里德尔的名字在最上面,孤零零地挂着,和下面的人隔着一道明显的空白。他的成绩单上每一门都是“O”,整整一排,像一列整整齐齐的士兵。
斯拉格霍恩在走廊上遇见他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非常出色,里德尔,非常出色”,语气里带着那种他惯用的、黏糊糊的赞赏。
弗立维教授在魔咒课成绩出来的时候,特意从讲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汤姆一眼,笑眯眯地说了句“很有天赋”。
变形课教授是邓布利多。他没有像其他教授那样特意来恭喜汤姆,他只是在那天上课的时候,目光从汤姆身上扫过去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旁边的同学都没有注意到。但汤姆注意到了。
邓布利多的目光里没有赞赏,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东西——审视。像在看一本翻开的书,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但什么都不说。
汤姆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邓布利多的那种目光让他不舒服,比斯拉格霍恩的黏糊和弗立维的笑眯眯都不舒服。被看透了的感觉,他从来都不喜欢。
汤姆路过瑞娜妮的时候,脚步微微慢了一下,目光往她那边飘了一瞬。瑞娜妮正站在成绩单前面,微微仰着头,从上面往下找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排在中间偏上的位置,不算靠后,也不算顶尖。
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表情也很淡,不是不在乎,是那种“够了就行”的淡。她从来不是为了拿第一才读书的,她读书只是因为在学校里总得做点什么。对她来说,成绩单上的数字和今天晚饭吃什么差不多重要,但没那么重要。
沃尔布加站在成绩单前面,没有看自己的名字,在看瑞娜妮的。她看得很仔细,从上到下扫了两遍,然后移开了目光。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自从那天在走廊上被瑞娜妮堵回来之后,她们就没有再单独说过话。不是完全不见面,同一张长桌吃饭,同一间公共休息室待着,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
瑞娜妮会像对任何一个普通同学那样,点一下头,说一声“早上好”或者“下午好”,然后就走开了。不等沃尔布加回答,甚至不等她点头。她的步子很快,快得像不想多待一秒。
沃尔布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她放不下面子去追,也找不到理由去留。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拔掉了根的花,慢慢地、慢慢地枯萎。
柳克丽霞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她只是偶尔在瑞娜妮离开之后,走到沃尔布加旁边,安静地站一会儿,然后也走了。
——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载着满满一车的学生,从苏格兰的群山之间驶出来,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越来越密的房子,往伦敦开。窗外的景色从绿色变成灰色,从开阔变成拥挤,从安静的乡村变成了喧嚣的城市。
车厢里的笑声和说话声比去年小了很多。不是因为人少了,是因为那些笑声里多了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不对劲。
有人在说报纸上的新闻,有人压低声音讨论“德国人到了哪里”,有人把话题岔开,说一些不痛不痒的事。
布莱克姐妹坐在自己的包厢里,沃尔布加靠窗,柳克丽霞坐对面,中间隔着一个空位,那个空位原本是瑞娜妮的。她没有来。她去了另一个包厢,和艾琳坐在一起。
火车停靠在国王十字车站的时候,站台上比平时乱。有人在找人,有人在喊名字,有人拎着箱子跑。
当然,那些箱子大多已经被缩小咒收好了,妥帖地放在口袋里或手提包里,只有少数一年级新生还不熟练,或者懒得施咒,才拖着箱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瑞娜妮和布莱克姐妹道别,和艾琳道别,然后往出口走。她两手空空,行李早就用缩小咒收好了,连同她的课本和新买的衣服,一起妥帖地放在她随身的小包里。
她穿了一条浅色的裙子,黑发披在肩上,走在站台上,像一滴水滴进了油锅里,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
伦敦变了。
汤姆从国王十字车站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是光。路灯被涂成了蓝黑色,只在中间留了一条细细的缝,透出来的光昏暗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街上的车少了很多,公共汽车的顶上绑着防空用的探照灯,车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商店的橱窗上贴着十字形的胶带,一张一张的,像一个个被缝起来的伤口。
有些店干脆关了门,卷帘门上刷着“本店迁址”或者“暂停营业”,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谁用刷子随手写的。公园的铁栏杆被锯掉了,只剩下矮矮的水泥墩子,一排一排地蹲在路边,像缺了牙的嘴。
沙袋堆在门口、银行门口、邮局门口,灰色的、鼓鼓囊囊的,把那些原本气派的门脸遮去了大半。
街上的人走路比平时快,没有人站在路边聊天,没有人停下来看橱窗。每个人都低着头,步子又急又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报摊上的头条字很大,又大又黑——“德军推进”“巴黎沦陷”“英吉利海峡局势紧张”。那些字像石头,一块一块地砸在人心上。
汤姆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那些拎着包、抱着孩子、脸色发白的人。他想到瑞娜妮。不是想她这个人,是想,她大概不会看到这些。
她大概会坐在车里,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的,从伦敦的街道上滑过去,外面的战争、沙袋、十字胶带,都只是一层模糊的、褪了色的背景。
意识到自己最近总时不时想起瑞娜妮,汤姆思绪回笼。他收回目光,往孤儿院的方向走。
——
瑞娜妮确实过得不错。
莱利的庄园在伦敦郊区,铁门很高,围墙很高,花园很大。院子里没有沙袋,没有十字胶带,防空警报响的时候,甚至听不太清。不是听不见,是那些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
莱利早把一切都打点好了,物资、人脉、安全通道,一样不缺。他的组织比去年又大了不少,来家里拜访的人越来越多,身份也越来越杂。有穿军装的,有穿西装的,有穿着考究但叫不出名字的。
他们在客厅里低声说话,在书房里关着门谈事,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交换文件。瑞娜妮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他们会停下来,看着她,和她打招呼,然后等她走过去了再继续说。
但瑞娜妮觉得无聊。
那些人跟凯娅一样,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东西。不是忠诚,是空洞。他们看着莱利的时候,像看着一尊神;看着瑞娜妮的时候,像看着一尊更小的、但同样值得跪拜的神。他们的笑容是统一的,说话的语气是统一的,连低头的角度都是统一的。瑞娜妮看着他们,像看一排被按下同一个开关的机器。太没意思了。
凯娅还是那样。瑞娜妮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瑞娜妮不叫她她就坐在窗边发呆,像一盆被人搬到太阳底下、忘了搬回去的花。瑞娜妮故意把茶水泼在她裙子上,她只是笑了一下,说“没关系,我去换一条”,然后起身走了。
瑞娜妮说“你胖了”,她就真的开始少吃。瑞娜妮说“你今天的气色不好”,她就回房间重新化妆。她像一面没有自己反应的墙,你往上面扔什么,它就弹回来什么。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任何能让瑞娜妮觉得“有意思”的东西。
更让瑞娜妮烦躁的是她的梦。
不是每天晚上都做,但隔两三天就会来一次。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脸,看不清高矮,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但瑞娜妮知道他在看她。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盯着的不舒服,是被注视的、安静的、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你身上的感觉。
那个人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他的情绪是空白的,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像一扇关着的门。
瑞娜妮在梦里往前走,想走近一点,想看清那张脸。但每走一步,那个人就往后退一步,不远不近,刚好够她看不清。
她想开口问“你是谁”,但每次还没张嘴,梦就断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又松开。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出现在她的梦里。她不知道那个人看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她不喜欢不知道。
——
那天下午,瑞娜妮坐在花园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她想找点什么事做,但想不出来。家里那些行尸走肉让她烦,梦里的那个人让她烦,连天气都让她烦。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战争的阴影像一层薄雾,罩在伦敦上空,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想到了汤姆。他大概还在孤儿院。他大概还穿着那件洗了很多次的旧袍子,他大概还在看书,他大概还在想怎么证明自己。
他至少不是行尸走肉。至少他有自己的脑子,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野心。他会愤怒,会不甘,会算计,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攥紧拳头。他不是空白的。
瑞娜妮站起来。茶从杯沿晃出来,洒在托盘上,她没有看。
她走进屋里,换了一条裙子,拿起桌上的小包,往门口走。安娜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看见她,愣了一下。
“小姐,您要出门?”
瑞娜妮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铁门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出来,连忙把烟掐灭了,站直了身体。
“去伍氏孤儿院。”瑞娜妮说。
司机拉开车门,她坐进去,靠在后座上。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什么东西被关在了外面。车子发动了,从碎石路上驶出去,拐上大路。窗外的景色从花园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房屋,从房屋变成伦敦灰蒙蒙的街道。
瑞娜妮靠着车窗,看着那些沙袋、那些十字胶带、那些被涂成蓝黑色的路灯从窗外滑过去。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坐在花园里喝茶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