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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年级6 布莱克姐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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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克姐妹最近发现了一件事,瑞娜妮跟艾琳·普林斯走得越来越近了。
最开始只是偶尔在图书馆坐在一起,后来变成课间一起走一段路,再后来,瑞娜妮在公共休息室里会给艾琳留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原本是空的,现在坐了一个人。
柳克丽霞注意到了,沃尔布加也注意到了。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提这件事,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锅正在慢慢加热的水,表面还平静着,底下已经开始冒泡。
柳克丽霞的态度是随她去。她在一次回寝室的路上跟瑞娜妮说起艾琳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今天晚饭的南瓜汁有点淡。“普林斯家的那个姑娘?她成绩挺好的,人也安静。”她顿了顿,看了瑞娜妮一眼,“你高兴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她已经想明白了,瑞娜妮不是她能拴在身边的人。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朋友要交。她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旁边。不是挡在前面,是站在旁边。
沃尔布加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她第一次在公共休息室里看见艾琳坐在瑞娜妮旁边的时候,目光在艾琳身上停了至少三秒,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亮了一下,又插回去。她没有当场发作,但她的跟班们很快就开始行动了。
德鲁埃拉是第一个。她坐在艾琳对面,翻着一本杂志,翻了两页,突然“啧”了一声。“有些人啊,”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跟谁坐在一起,也不照照镜子。”费朗西丝在旁边配合地笑了一声,很轻,像指甲划过黑板。
艾琳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书页又翻了一页,翻过去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纸页发出一声脆响。
瑞娜妮坐在她旁边,手里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了两行字,头也没抬。“德鲁埃拉,你杂志拿反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德鲁埃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杂志,没有拿反。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把杂志合上,不再说话了。
这样的事发生了好几次。德鲁埃拉说“有些人啊,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瑞娜妮就说“德鲁埃拉,你今天的头发好像比昨天塌了一点”。
费朗西丝说“混血就是混血,再怎么往上凑也变不成纯的”,瑞娜妮就说“费朗西丝,你的袍子后面蹭了粉笔灰”。
每一次,瑞娜妮的声音都是不轻不重的,表情都是不咸不淡的,像是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错误。但每一次,沃尔布加的脸色都会难看一分。那些话不是对德鲁埃拉说的,也不是对费朗西丝说的,是说给她听的。
这天,德鲁埃拉又在公共休息室里“不小心”把茶水洒在艾琳的笔记本上。艾琳把笔记本拿起来抖了抖,水珠顺着页角滴下去,墨迹洇开了好几行字。
她的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缘,攥得有些紧,但她没有抬头。“没关系。”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哎呀,真不好意思。”德鲁埃拉的声音里没有一点不好意思,“我没看见你放在那儿。”
瑞娜妮放下手里的书。她的动作很慢,书页被她用手指压住,折了一个角,然后合上。她抬起头,看着德鲁埃拉。“你看见了。”
德鲁埃拉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
“你看见了。”瑞娜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是晴天”或者“这里是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你走过去的时候,眼睛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才把杯子倾斜的。”她看着德鲁埃拉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东西——陈述。“你故意的。”
公共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德鲁埃拉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不知道该说什么。
费朗西丝低着头,假装在看自己手里的杂志。
沃尔布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茶杯举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也没有送到嘴边。
她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的那种难看,是被拆穿了的那种难看。瑞娜妮反驳的不是德鲁埃拉,是她。那些话是她的意思,那些事是她的命令。现在瑞娜妮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块遮羞布扯掉了。
沃尔布加放下茶杯,站起来,走了。她的步子很快,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硬邦邦的声响。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抬得很高,但她的手指攥着袍角,攥得指节发白。
柳克丽霞坐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像是觉得自己不应该笑。她转过头,看着瑞娜妮,声音放得很柔。
“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这个性子。”她伸出手,帮瑞娜妮把那本合上的书摆正,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她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就要,得不到就闹。你不用太在意。”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宽容的、善解人意的温和。你看,我比她懂事,我比她好相处,我站在你这边。
瑞娜妮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
沃尔布加在走廊上截住了瑞娜妮。那是第二天下午,两节魔药课之间的空隙,走廊里人不多,偶尔有学生从旁边经过,看见沃尔布加的脸色,都绕道走了。
沃尔布加站在瑞娜妮面前,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目光很硬,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晃,像一层薄冰底下有水流过。
“你为什么要跟艾琳·普林斯混在一起?”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在走廊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她的手指攥着魔杖,攥得指节发白。“那种人,配不上你。”
瑞娜妮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难过、很难过的样子。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往下撇着,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过的花,弯了,但没有断。
“哪种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个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沃尔布加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瑞娜妮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你忘了吗,沃尔布加。我就是你说的那种人。”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沃尔布加胸口上。“我也是混血。”
沃尔布加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你不一样”,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她从来不道歉。不是不会,是从来没有学过。
布莱克家的人不需要道歉,布莱克家的人永远是对的,布莱克家的人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也不需要收回来。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是为你好……”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空。
瑞娜妮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了,不是给外人看的那种乖巧的笑,是另一种,带着一点冷、一点倦、一点“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不想听了”的意思。
“对不起。”瑞娜妮说。
沃尔布加愣住了。她不知道瑞娜妮为什么要道歉。
“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瑞娜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调子,“你离我这种人远一点,对你也好。”
她转身走了。裙摆在脚边轻轻晃了一下,黑发从肩上滑下来,在背上铺开。她的步子很慢,很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沃尔布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她想追上去,想拉住她,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她只能看着那条裙子、那片黑发、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的手指攥着魔杖,攥得掌心都红了,她也没有感觉到。
——
天文课一般安排在傍晚,太阳刚落山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光,东边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几颗早出的星星挂在那里,又远又亮。
学生们跟着教授爬上露天平台的螺旋楼梯。风很大,从湖面上吹过来,把袍子吹得猎猎作响。教授先讲了今晚的观测内容,猎户座的位置,参宿四的颜色,参宿七的亮度。然后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让学生们自己分组去实践。
学生们散开了。有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人支起望远镜,有人在羊皮纸上画星图。瑞娜妮一个人站在半围墙旁边,双手搭在石沿上,看着远处的湖面。湖面在暮色中是一大片暗沉沉的黑,偶尔有风吹过来,皱起一层细细的波纹,把西边最后那一点橘红色的光揉碎了,洒在水面上,又暗下去。她的黑发被风吹起来,在脸侧飘了一下,她伸手拢了拢,又放下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是那种匆匆走过的脚步,是朝着她来的。她没回头。
汤姆走到她旁边,也在半围墙边上停下来,和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两手搭在石沿上,看着远处的湖面,像在看风景。他的侧脸在暮色中被最后一点光照着,轮廓很深,鼻梁很挺,下巴微微抬着。
“我发现了一件事。”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作业我写完了”或者“魔药课上那锅药剂我煮好了”。但他的手指在石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在等。
瑞娜妮没有转头,还是看着远处的湖面。“什么?”她的声音也很平淡。
汤姆转过头看着她。她还是没有看他,侧脸对着他,睫毛在暮色中看不太清,嘴角的弧度也看不太清。“我是斯莱特林的后裔。”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紧张,是期待。他想看她惊讶,想看她睁大眼睛,想看她用那种“你果然不一样”的眼神看他。
他需要这个。他需要她知道,他不只是孤儿院里那个没人要的杂种。他是斯莱特林的后裔。他是创始人的血脉。他比她身边那些纯血加起来都高贵。
瑞娜妮终于转过头了。她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很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恭喜你。”她说。
三个字。没有了。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的湖面。
汤姆站在那里,手指在石沿上停住了。他等着她继续问,问他是怎么发现的,问他查到了什么,问他斯莱特林还有什么秘密。
他准备了答案,准备好了被追问之后该怎么回答,怎么在回答的时候再套出她的话。他知道她跟布莱克家的人走得近,也许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她也许能帮他补上那些他还没查到的空白。但她什么都没问。
他的手指从石沿上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他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在暮色中安安静静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阵风,从她耳边吹过去就散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他站在这里,像一个捧着宝贝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把它亮出来给人看。而她看了一眼,说“挺好看的”,然后就转过头去了。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在乎。她不在乎他是斯莱特林的后裔,不在乎他的血统有多高贵,不在乎他是不是那个“不一样的人”。她从来都不在乎。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压下去。汤姆冷哼一声,转过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袍角在身后甩起来,打在腿弯上,一下一下的。他没有回头。
瑞娜妮没有转头看他走。她一直看着远处的湖面,风把她的黑发吹起来,在她脸侧飘着。她的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很浅,很淡,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