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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二年级8 下午的阳光 ...

  •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孤儿院的院子,把石板地晒得有些发烫。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叶子打了卷,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一把钝刀在锯木头。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蹲在墙角玩石子,女工们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缝补衣服,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去。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灰扑扑的,懒洋洋的,被战争压得喘不过气,但又不得不喘。

      汤姆坐在院子角落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书是从图书馆借的,讲的是中世纪魔法史,纸张发黄,边角卷曲,有一股陈旧的、像发霉的面包一样的味道。

      他的手指按在书页边缘,目光从一行移到下一行,表情专注,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他的耳朵没有闲着,他听见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听见女工们的说话声,听见远处的汽车引擎声,听见更远处、更模糊的、像闷雷一样滚过的炮声。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指挥的交响乐。

      他心里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他不想回孤儿院。他从来没有想回过。霍格沃茨是他的避难所,是他唯一能呼吸的地方。

      但暑假来了,所有的学生都得离校,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让他待着、不用看人脸色的角落。他只能回到这里,回到这个灰扑扑的、散发着霉味和绝望气息的地方。

      他心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不甘,就是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伪装,在斯莱特林待了两年,他学会了怎么对那些纯血点头微笑,怎么在斯拉格霍恩面前表现得谦逊有礼,怎么在不经意间让人对他产生好感。他把那些表情练得很熟了,熟到不需要想就能做出来。

      但瑞娜妮总能精准地踩中他的雷点。不是故意的,或者说,她的“故意”藏得太深了,深到她自己可能都不觉得是故意的。

      她只是来了,站在那里,穿着那条在阳光下泛着柔润光泽的裙子,像一朵被插在沙地里的玫瑰,格格不入,刺眼得让人想把眼睛移开,又移不开。

      他的伪装在她面前像一层薄纸,一捅就破。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只要出现,就能让他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烧起来。他恨这种感觉。

      一个女工从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汤姆没有抬头。女工的步子很快,鞋底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的声响。她走到汤姆面前,停下来,挡住了他面前的光。

      “汤姆,有人找你。”女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语气,不是客气,不是不耐烦,是一种“你这种人居然也有人来找”的意外。

      汤姆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见了瑞娜妮。

      她站在女工身后,逆着光,整个人像一幅被裱在金色画框里的画。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面料不是孤儿院里那种洗到发白的棉布,是那种在光线下会泛出柔润光泽的料子,像水面上的油膜,又像珍珠母贝的内壁。

      裙子的剪裁很合身,腰线收得刚好,裙摆到小腿中间,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她的头发没有扎辫子,就那样散着,黑黑的、长长的,垂在肩上,被风吹起来一丝,又落回去。

      她的脸上没有妆,但皮肤白得发光,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站在那里,和这个灰扑扑的院子、和那些穿着旧衣服的孩子们、和那些低着头缝补衣服的女工们格格不入。

      像一朵被插在沙地里的玫瑰,不该在这里,但它就在那里,让人移不开眼睛,又让人觉得刺眼。

      汤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低下头,重新看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他一个都没有看进去。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没有跟她打招呼。他知道这不礼貌,他知道在斯莱特林练出来的那些表情应该用上,站起来,微笑,说一句“好久不见”。但他不想。他不想在她面前演。他演不过她。

      女工看了汤姆一眼,眉头皱起来。她张了张嘴,准备说几句“人家来找你,你怎么这个态度”之类的话。瑞娜妮先开口了。

      “谢谢您带我来,您去忙吧,不打扰您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礼貌。女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漂亮的、穿着考究的小姐真的要跟那个阴沉的、不爱说话的汤姆·里德尔待在一起。

      瑞娜妮在汤姆旁边坐下来。长椅是木头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坐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没有在意。她把小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包上,坐得很端正,像一朵被移栽到废墟里的花,姿态还是那么从容,那么优雅。

      汤姆没有看她。他的目光钉在书页上,但他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她的一切,她裙子上的褶皱,她头发被风吹起来的角度,她手指搭在包上的样子。

      他知道周围的人在看她。那些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孩子已经不玩了,抬着头,张着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盯着瑞娜妮。

      女工们手里的针线也停了,目光从瑞娜妮身上扫到汤姆身上,又从汤姆身上扫回瑞娜妮身上,带着一种“这个人怎么会来找他”的困惑。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汤姆身上。

      他不想被人看见和她坐在一起,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她太好。她坐在他旁边,像一面镜子,把他身上的灰扑扑照得一清二楚。

      瑞娜妮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远处被炮火熏黑的楼房轮廓。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来一个老朋友家里串门,坐了就走。

      汤姆终于忍不住了。他把书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转过头看着瑞娜妮。他的表情很冷,声音也很冷:“你来干什么?”

      瑞娜妮也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珠子。“没事,”她说,嘴角弯了一下,“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汤姆的额角跳了一下。他心里的那团火被她这句话点着了。她总是这样。不是故意来挑衅他,不是来嘲笑他,不是来炫耀。

      她只是来了,坐了,说了。轻飘飘的,像在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社交拜访。但她来的这个地方,是他最不想被人看见的地方。

      她看见了他穿着旧袍子坐在这条破长椅上的样子,看见了这个灰扑扑的、被战争和贫穷掐住了脖子的院子。

      她看见了,然后说“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他的伪装在她面前从来不管用。不管他在斯莱特林练得多好,不管他在斯拉格霍恩面前笑得有多自然,在她面前,那些东西像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

      她总是能精准地踩中他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不是因为她知道,是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她存在本身,就是他的雷点。

      “看到了?”汤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可以走了。”

      瑞娜妮没有走。她歪着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还挂在那里,不增不减。

      汤姆正要再说什么,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像布匹被撕裂一样的声音。那声音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然后是爆炸,不是一声,是连着好几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响。地面开始摇晃,先是从脚下传来的、微微的震颤,然后变成剧烈的、像有人在底下掀桌子一样的晃动。

      书从汤姆膝盖上滑下去,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院子里的小孩开始尖叫,女工们从椅子上弹起来,有人喊“趴下”,有人喊“进屋里”,有人什么也喊不出来,只是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汤姆的耳朵嗡了一声,然后是持续的、尖锐的耳鸣。他用一只手捂住耳朵,另一只手撑着椅面,稳住了身体。

      他转过头,看见瑞娜妮也捂着耳朵,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尖叫,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站起来。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还搭在那个小包上,姿态还是那么从容。

      “快——快——!”科尔夫人的声音从楼里传出来,尖得破了音,“去防空洞!所有人!快去!”

      孩子们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拉起来;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哭,被女工一把拽起来拖着跑;有人什么也顾不上了,鞋跑掉了一只,也没有停下来捡。女工们扯着嗓子喊名字,点人数,声音在混乱中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汤姆站起来。他的脑子转得很快,魔杖在身上,但他不能用。校外使用魔法是违法的,而且魔杖挡不住炮弹。

      无杖魔法他练过一些,但在这种级别的爆炸面前,那点能力不值一提。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跑。

      他迈开步子,往院门口跑。他的步子很大,很快,衣角在身后甩起来,打在腿弯上。他跑了几步,感觉身后的衣摆被人拽住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人用手攥着的、实实在在的拉力。他转过头,瑞娜妮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攥着他的衣摆,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她的脸有些白,不是害怕的那种白,是跑起来之后、呼吸跟不上的那种白。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浅。她看着汤姆,没有说话,但那只手没有松开。

      汤姆的脑子在这短短的一秒里转了很多个念头——甩开她?她跑得慢,会拖累他。她不会死的,她死了也会活过来。她不需要他救。

      但他没有甩开。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人群太挤了,甩开她也跑不快。也许是因为她攥得太紧了,甩开要花时间。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愿意深想的原因。

      他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推开她的手。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跑。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只是一点。

      瑞娜妮跟在他后面,手还攥着他的衣摆。她的步子不大,但迈得很快,像一只被追着跑的小鹿。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侧,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裙摆上沾了灰,鞋面上也蹭了灰,但她没有低头看。她只是跑,看着汤姆的后背,跟着他的步伐,一步不落。

      防空洞在孤儿院后面的一条巷子里,入口是一扇铁门,刷着灰绿色的漆,漆面已经起了泡,一块一块地鼓起来,像长了疹子的皮肤。

      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往下延伸的台阶又窄又陡,踩上去咚咚响,像踩在空心的木板上。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止孤儿院的,还有附近的居民。

      有人穿着睡衣,有人光着脚,有人抱着猫,有人拎着行李箱。哭声、喊声、骂声、祈祷声混在一起,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撞,像一锅被盖住了盖子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响,却溢不出来。

      汤姆走进防空洞的时候,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肩膀撞在石墙上,硌得生疼。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后面的人过去。

      瑞娜妮跟着他挤进来,手还攥着他的衣摆,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人群把两个人挤到了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她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面料传过来,不算热,但很明显,像冬天壁炉边的空气。

      防空洞里的灯只有几盏,灯泡很小,光很弱,黄黄的,像快要熄灭的蜡烛。墙上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有人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有人抱着孩子来回走动,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睛睁着,但目光是空的。

      头顶上的爆炸声一阵一阵的,有时候近得像在头顶炸开,防空洞的顶上会有碎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没有人去拍。

      汤姆靠墙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魔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课堂上听课。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这颗炸弹落在哪里?下一颗会不会更近?这个防空洞顶得住吗?如果他在这里暴露了魔法,周围的人会怎么看?如果他受了伤,需要怎么处理?

      他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害怕,他告诉自己不是害怕。但他控制不住。他的手心在出汗,攥着魔杖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转过头,看着瑞娜妮。

      她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没有任何他以为会看到的东西。

      她的表情是空的,不是那种刻意的、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空。像一潭没有风也没有鱼的水,什么都没有。

      她的头发散了好几缕,贴在脸侧和额头上,脸上蹭了一道灰,从颧骨一直拖到下巴。裙子的领口歪了一点,袖子蹭了一块灰,裙摆上也有好几处污渍,像一幅被人泼了墨的画。

      汤姆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心疼,是一种“原来你也会这样”的、带着一点满足的确认。

      她的体力很差。跑了那几步路,她就开始喘了,胸口起伏着,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他想起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她从来不做体力活,打扫、搬运、跑腿,全是别人替她做的。

      他以为那是她懒,是她在装,是她在利用别人。现在他知道了,她是真的不行。她的身体撑不住。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新奇,又让他觉得不公平。

      她有不死之身,有蛊惑人心的能力,有让人心甘情愿为她赴死的本事,但她连跑几步路都喘。他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得到的东西,她生来就有;而他有的,体力、耐力、健康,她却天生缺少。这个世界不公平。他早就知道,但每一次重新发现,还是会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低头看着她的裙子,那条刚才还光鲜亮丽、在阳光下泛着柔润光泽的裙子,现在蹭了灰,沾了土,领口歪了,裙摆皱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还很短,很轻,但确实动了。

      不是笑,是那种“你也有今天”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得意的东西。他想起她坐在花园里喝茶的样子,想起她穿着新裙子在走廊上走过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成绩单前面、表情淡淡的样子。

      现在她站在这个又脏又挤的防空洞里,和他一样狼狈。他终于觉得她离他近了一点,不是她走近了,是她的光环碎了。碎了一小块,刚好够他看见她也是一个会喘气、会出汗、会被灰尘弄脏的人。

      头顶上又一声爆炸,震得墙上的碎渣簌簌地往下落。汤姆没有动。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瑞娜妮不会死。她死了也会活过来。但他会。

      一颗炸弹落下来,他可以躲,可以跑,可以用魔法挡,但他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能躲过去。他的生命是脆弱的,是一根随时可能断掉的线。他这么优秀,这么聪明,这么与众不同,他怎么能像那些普通人一样,在一场空袭里不明不白地死去?

      他想起瑞娜妮从海边那个山洞里活着走出来的样子。他亲手确认过她的死亡,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是凉的。但她活了。她做到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魔杖。她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魔法存在,不死的方法就存在。瑞娜妮不是神,她只是知道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那他也可以知道。

      他可以去查,去找,去挖出那些被藏在禁书区最深处、被锁在密室最里面、被遗忘在历史最角落的秘密。他要找到永生不死的方法。他不会在意外中死去。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死去。他要比所有人都活得久。

      汤姆的思绪飘远了。头顶上的爆炸声变成了背景,像远处的雷声,不再让他心跳加速。防空洞里的哭声和祈祷声也变成了背景,像一台没有人关掉的收音机,嗡嗡嗡地响着,但没有人听。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块水渍上,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张地图,有很多条路,很多个岔口,他盯着它,在心里走了一遍又一遍。

      瑞娜妮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她的呼吸已经慢慢平稳了,胸口的起伏从急促变成了缓和。她靠在墙上,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防空洞里的人群上,那个抱着孩子来回走动的母亲,那个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的老人,那个坐在地上靠着墙、眼睛睁着但什么都看不见的中年男人。

      她的表情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嘲笑,没有嫌弃,没有那种她惯用的、居高临下的冷漠。她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她不会死。她早就知道。但防空洞里这些人是会死的。他们不知道,他们还在哭,还在怕,还在祈祷。瑞娜妮看着他们,不觉得可怜,也不觉得可笑。她只是觉得无聊。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灰尘。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把灰拍掉了一些,但还有一层浅浅的、灰白色的痕迹留在浅色的面料上,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她看着那些痕迹,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继续看着对面墙上那块湿漉漉的、长了霉斑的石砖。

      一夜过去了。

      防空洞里的人没有睡着。没有人能睡着。每隔一阵就有爆炸声,每隔一阵就有新的恐惧从头顶压下来。孩子们哭累了,在母亲怀里抽噎着,像一只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老人们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年轻人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一个点,什么都没有看。

      汤姆没有睡。他靠在墙上,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保持着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他的眼睛闭着,但瑞娜妮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着,像在写字,又像在数数。他在想事情,想了一整夜。

      瑞娜妮也没有睡。她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摇摇晃晃的灯泡。

      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和昨天下午坐在花园里喝茶的时候一模一样。

      两个人挨着坐了一整夜,肩膀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半拳,又从半拳变成一拳。他们的手臂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碰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没有对话,没有交流,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像两块被风吹到一起的石头,挨着,但没有黏在一起。

      第二天早晨,爆炸声停了。不是渐渐停的,是突然停的,像一台被人关了电源的机器,嗡的一声就没有了。防空洞里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先动。

      过了很久,一个男人站起来,试探性地往洞口走了几步,停下来,听了听,又走了几步。他走到门口,探出头去,在外面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声音有些发哑:“停了。空袭停了。”

      防空洞里的人像被解除了定身咒一样,开始动了起来。有人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有人抱着孩子往外走,孩子的头靠在她肩上,眼睛还闭着。有人坐在原地没动,像还没有从那个被恐惧压住的壳里挣脱出来。

      一部分人走了,沿着巷子往各自的家走。一部分人没有走,他们还不敢出去。

      他们缩在防空洞里,眼睛盯着洞口的光,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兔子,明明洞口已经亮了,还是不敢往外跑。

      汤姆睁开眼睛。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但目光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刚磨过的刀刃。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瑞娜妮也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墙,稳住了。

      她的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倦意,像一朵被晒了一整天的花,花瓣还开着,但已经没有早上那么精神了。

      洞口的光线被几个人影挡住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黑色西装的人。他们的衣服很整齐,头发梳得很光,在这个到处是灰和泥的防空洞里,像几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为首的男人走到瑞娜妮面前,微微弯了一下腰。“小姐,老爷让我们来接您。”

      瑞娜妮点了点头,没有看他。她转过头,看着汤姆。汤姆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家离这里不远,比你那里安全。一起走吗?”瑞娜妮的声音不大,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汤姆看着她。他的脑子里转得很快,她的庄园在郊区,铁门很高,围墙很高,比这个随时可能被炸塌的孤儿院安全得多。

      他的骄傲让他想说“不用”,但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是逞强的时候。他的命比他的骄傲值钱。

      “好。”他说。一个字。

      瑞娜妮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任何表示。她转过身,往洞口走。汤姆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防空洞,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眼睛有些疼。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多了,没有那么重的霉味和铁锈味,取而代之的是烧焦的木头、湿透的泥土、和远处传来的、淡淡的、像什么东西在闷烧的气息。

      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车身落了一层灰,挡风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司机拉开车门,瑞娜妮先坐进去,往里面挪了挪,留出一个位置。

      汤姆站在车门口,犹豫了一秒,然后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了,声音很闷,像什么东西被关在了外面。

      司机坐回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后视镜,这是他的职业本能,总要确认乘客坐好了没有。后视镜里,瑞娜妮靠着车窗坐着,黑发垂在肩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汤姆坐在她旁边,靠着另一边的车门,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前面某个虚无的点上。两个人身上都脏兮兮的,裙子上的灰,衣服上的泥,脸上没擦干净的痕迹。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对视,没有任何交流。但司机觉得奇怪。他在莱利家做事已经有些年头了,见过很多人,慌张的、恐惧的、哭天喊地的、强装镇定的。

      但这两个孩子不一样。他们在防空洞里待了一整夜,周围全是哭声和爆炸声,可他从接他们的时候就没在他们脸上看到过害怕。

      没有眼泪,没有颤抖,没有那种“终于得救了”的如释重负。他们只是站起来,拍了拍灰,然后上了车。

      像两个刚从普通地方出来的普通孩子。但这不是普通孩子该有的反应。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两张安静的、被灰弄脏了的脸,忽然觉得他们像是一类人。

      不是兄妹,不是朋友,是那种,从同一个地方来的、知道对方底细的、不用说话也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的一类人。

      他们坐在那里,谁也不看谁,但那张后座上的空气,和其他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它不挤,不吵,不尴尬。它刚刚好。

      司机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路上。车子从碎石路上驶出去,拐上大路,穿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街道,往伦敦郊区的方向开去。窗外的伦敦在阳光下像一张被揉皱了的、还没来得及抚平的纸。断壁残垣,碎玻璃,倒下的树,被掀翻的汽车。

      有人在路边站着,看着自己被炸塌的房子发呆。有人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有人在哭,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人说话。

      车里的两个人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并排坐着,脏兮兮的,安静得像两尊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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