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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年级5 赫伯特·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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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伯特·蒙塔古站在讲台后面,身材瘦高,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
不是霍格沃茨的校徽,是德姆斯特朗的。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很整齐,眉毛浓而长,眼睛是浅棕色的,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打量什么的感觉。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习惯了在课堂上让所有人都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是今年新上任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学生们对他的来历早有耳闻,德姆斯特朗毕业的,纯血,履历干净得像一张刚拆封的纸。
但德姆斯特朗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那个学校出过格林德沃。那个名字至今还在魔法界回荡,像一个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回声。
霍格沃茨的学生们私下里议论过,在走廊上交头接耳过,在公共休息室里压低声音猜测过,这位蒙塔古教授在德姆斯特朗学过什么?他见过格林德沃吗?他赞同格林德沃的主张吗?
但没有人敢当面问。那种问题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问出来伤不到别人,只会让自己显得冒失。
不过几堂课下来,大家发现这位蒙塔古教授的教学出奇地好。他不像去年那位教授那样照本宣科,也不像前年那位那样一上课就讲自己年轻时的冒险故事。他讲得很清楚,举例很生动,偶尔在黑板上画示意图的时候,线条利落得像刻上去的。学生们开始觉得,德姆斯特朗出来的,也许也没那么可怕。
这天的黑魔法防御术课,讲的是如何识别黑魔法生物的踪迹。赫伯特站在讲台侧面,魔杖轻轻一点,黑板上浮现出一行一行的字迹。
“狼人的月圆变形,”他说,手里的魔杖在关键词上画了个圈,“变形前后瞳孔颜色会变,指甲缝里会残留特殊物质。吸血鬼对阳光敏感,但更可靠的识别方式是看影子,吸血鬼的影子比本体淡,在某些光线下甚至会完全消失。”他顿了顿,魔杖收回来,声音放低了一些,“还有一些特征,是遗传的。比如预言能力,在马人部落里代代相传,不是后天能学会的。再比如与某种生物沟通的能力——历史上有些巫师天生就能与特定的魔法生物交流,这种能力往往与血统有关。”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语气很随意,像在讲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蛇类就是一个例子。有些古老的家族,血脉里就带着这种能力。”
教室里有片刻的安静。
斯莱特林的学生们几乎是本能地坐直了身体。与蛇交流。古老的家族。血脉。这几个词像几颗石子丢进水里,在他们脑子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有人偷偷看了旁边的同学一眼,有人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有人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蛇佬腔,那是萨拉查·斯莱特林的能力。创始人的能力。如果这种能力与血统有关,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斯莱特林的血脉没有断?意味着那个血统还在某个地方流淌?
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一瞬。
汤姆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了一道,墨水洇开一小团,他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自己放在课本旁边的那只手上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双手触碰过蛇。在孤儿院的时候,在那些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蛇从草丛里游出来,盘在他脚边,吐着信子,嘶嘶地跟他说话。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它就像呼吸、像走路、像翻书页一样自然,自然到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问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他的脑子里在转,与蛇交流的能力。古老的家族。血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他不知道蛇佬腔和斯莱特林有什么关系,他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他只是知道了一件事,会跟蛇说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这可能跟血统有关。他的血统。他以前从来不在乎血统。在孤儿院的时候,血统意味着你的父母是谁,意味着你有没有人来看你,意味着你穿的衣服是新的还是旧的。他的血统是空的。
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信,没有包裹,没有任何东西证明他还有亲人。他以为自己的血统是一条死路,走到头就是孤儿院那扇铁门。但现在,有人告诉他,有些能力是会遗传的。那他的蛇佬腔,是谁遗传给他的?
他的手指停了。
下课后,汤姆收拾东西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把羽毛笔套上笔帽,把墨水瓶的盖子拧紧,又把课本拿出来重新排列了一下顺序。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了,脚步声、说话声、笑声,都远去了。赫伯特在讲台后面整理教材,把散落的羊皮纸摞在一起,用夹子夹好。汤姆站起来,往讲台那边走。他的步子不快,鞋底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教授。”他说。
赫伯特抬起头,看着他。
汤姆站在讲台前面,手插在袍子口袋里,姿态很松弛,像一个只是想多问一个问题的好学生。“您刚才说的那些,古老家族的血脉特征,有书可以查吗?”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的作业是什么。
赫伯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汤姆觉得被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条,拿起羽毛笔,写了几行字。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很清楚,像是在写一份不需要再修改的文稿。他把纸条递给汤姆。
汤姆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魔法血脉溯源》(普通区),《罕见魔法天赋考》(普通区),《与魔法生物对话的历史》(禁书区)。他的目光在“禁书区”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
“《与魔法生物对话的历史》这本书,”他抬起头,看着赫伯特,“它讲的是……所有跟生物对话的能力?”
赫伯特点了点头。“包括蛇佬腔。那本书里有一章专门讲这个。”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这本书放在第三排书架”一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本书写得比较早,有些观点已经被后来的研究修正了。你看的时候可以对照其他书一起看。”
汤姆把纸条折好,放进袍子口袋里,动作很仔细,像在放一件不能折坏的东西。“谢谢教授。”他说,声音很平,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背脊还是那么直,和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条,攥得有些紧。
那张纸条在他的口袋里躺了一整个下午。
他在礼堂吃晚饭的时候,手指碰到过一次,没有拿出来。他在公共休息室里坐着的时候,手指又碰到过一次,还是没有拿出来。他回到寝室,躺在床上,等另外一个男孩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才从枕头底下把纸条摸出来。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湖底特有的暗绿色光芒,他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普通区的那两本,他明天就能去借。禁书区的那本,他需要教授签字。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在想。赫伯特把禁书区的书名写在纸条上,但没有问他要不要签字。是忘了?还是故意的?他的手指在枕头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不管怎样,他先看普通区的那两本。如果那两本书里已经找到了答案,禁书区的那本就不需要了。如果找不到,他再想办法。
——
第二天傍晚,汤姆坐在图书馆角落里,面前摊着那本《魔法血脉溯源》。他已经翻了两个小时了,从“纯血家族谱系”翻到“血脉魔法的理论基础”,从“遗传性魔法天赋的分类”翻到“罕见天赋的案例分析”。
他在索引里找过“蛇佬腔”,没有。找过“与蛇对话”,没有。找过“血脉特征”,有三页,翻过去,每一行都看了,没有他想要的。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翻开第二本。《罕见魔法天赋考》。这本书比第一本薄一些,封面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他从目录开始翻,“预言天赋”“变形天赋”“感知天赋”。
翻到第五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语言类天赋:与生物对话的能力”。他翻到那一页,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书里写了马人与预言能力的关系,写了猫狸子与忠诚度识别的关系,写了妖精与金属感知的关系。
最后一段,只有几行字——“蛇佬腔,即与蛇类对话的能力,是已知最罕见的语言类天赋之一。历史上最著名的蛇佬腔为萨拉查·斯莱特林。据记载,其血脉后裔也继承了这一能力。该家族的具体情况,参见《与魔法生物对话的历史》第十二章。”
汤姆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萨拉查·斯莱特林。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每一个斯莱特林的学生都知道。
他是斯莱特林的创始人,是霍格沃茨的四巨头之一,是那个主张只收纯血、最后与另外三位创始人决裂、离开城堡的人。他的画像挂在公共休息室里,他的半身像放在走廊拐角,他的名字刻在学院杯上。
汤姆每天从他身边走过,每天坐在他的学院里吃饭,每天穿着印有他的标志的袍子。但他从来没有把“萨拉查·斯莱特林”和“蛇佬腔”这两个词连在一起过。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一年级的他忙着读书,忙着追赶那些从小在魔法家庭长大的孩子。他需要补的东西太多了——咒语、历史、魔药配方、变形理论。
他的精力是有限的。而且那些纯血的孩子不会主动跟他说话,不会在走廊上拦住他说“你知道吗,斯莱特林会跟蛇说话”。他们看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你不配知道这些。所以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是蛇佬腔,只知道斯莱特林是创始人,但这两者之间隔着一道墙,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推倒。现在墙倒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指还按在书页上,按在“萨拉查·斯莱特林”那几个字上面。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但他没有笑,没有握拳,没有任何庆祝的动作。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见远处有一盏灯。他还不知道那盏灯是什么,不知道它照出来的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有光。他的手指从书页上收回来,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上。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火把在墙上跳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
他在想,他真的是斯莱特林的后裔。不是可能,不是也许。证据就在那里,在书里写着,在纸上印着,在几百年的魔法史上刻着。蛇佬腔是斯莱特林的血脉标志,而他会说蛇语。
所以他是斯莱特林的后裔。他是创始人的后代。他不是孤儿院里那个没人要的杂种。他的血统比那些瞧不起他的纯血更古老、更高贵。他的手插在袍子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条,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在火把的光里亮得有些吓人。
——
接下来的几天,汤姆开始主动跟人说话了。
不是跟所有人,是跟那些“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人。他在公共休息室里坐到一个叫罗道夫斯·麦克米兰的男孩旁边,这个人比他高一个年级,家族在纯血圈子里不算顶尖,但也够用了。
汤姆在魔药课上帮过他一次,他煮的药剂快要糊了,汤姆从旁边伸手把火调小了,还顺手帮他加了一味解药。罗道夫斯当时说了一句“谢了”,语气淡淡的,但记在了心里。
所以当汤姆坐到他旁边,问他“斯莱特林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迹”的时候,罗道夫斯没有拒绝。
“遗迹?”罗道夫斯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汤姆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不会暴露自己的词,“创始人留下的东西。传说之类的。”
罗道夫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斯莱特林的秘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听的。但汤姆帮过他,而且汤姆的成绩是年级里最好的,斯拉格霍恩经常夸他。
一个成绩好的、有潜力的、至少是混血的人问这个问题,不算太冒犯。
“听说过密室吗?”罗道夫斯的声音压低了。
汤姆摇头。
“斯莱特林建了一个密室,就在城堡里。”罗道夫斯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里面关着某种东西,只有他的继承人才能打开。传说继承人会在学校需要的时候出现,用密室里的东西清除那些不配学魔法的人。”
汤姆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有问“继承人是谁”,也没有问“密室在哪”。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有意思”,然后换了个话题。
他没有再追问。他知道,问到这里就够了。再问下去,罗道夫斯会觉得奇怪,会觉得他对这件事太感兴趣了。他站起来,说了声“谢了”,走开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把罗道夫斯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密室。继承人。清除不配学魔法的人。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攥紧。
他现在知道的还不够多。他需要知道密室在哪,需要知道怎么打开它,需要知道里面关着什么东西。但他有的是时间。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湖水光在天花板上晃着,暗绿色的,像一条一条的蛇在游。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在黑暗里几乎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