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二年级4 莉莲的伤没 ...
-
莉莲的伤没有马上好。
庞弗雷夫人说了,那锅炸掉的缩身溶液里掺了几味不该掺的东西,烫伤倒不严重,严重的是那些药液渗进了皮肤里层,要用特制的药草敷半个月才能把残留的毒性拔干净。
于是莉莲只能每天绑着绷带上课,两只手缠得厚厚的,像两只白色的熊掌,额头和下巴上各贴着一块纱布,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她走在走廊上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她。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好奇,有的同情,有的憋着笑。
莉莲的耳朵烧得通红,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不是看她漂亮的头发、不是看她考究的袍子、不是看她的姓氏带来的体面,是看她的狼狈,她的失败,她的丢人。
更让她难受的是,她哥哥和姐姐也来了。二年级的魔药课上炸了坩埚,这件事传得比莉莲想象的要快。她的哥哥阿尔弗雷德把她堵在走廊上,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她“连个魔药都煮不好,丢赛尔温家的脸”。
她的姐姐伊莎贝拉没有说得那么直白,但看她的眼神比说什么都难受,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不成器”的、冷冷的、从鼻子里看人的目光。
莉莲知道一定是艾琳动了手脚。她明明拿的都是正确的材料,分量也按照课本上写的放了,怎么会炸?
她去找斯拉格霍恩教授讨说法,站在他办公室里,两只缠着绷带的手举在胸前,声音又尖又急:“教授,一定是有人换了我的材料,我用的都是课本上写的分量——”
斯拉格霍恩靠在椅背上,两只手的手指搭在一起,架在圆滚滚的肚子上。他的表情和蔼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声音也柔得像在哄小孩。
“莉莲,你用的那些材料我都检查过了。没有问题的。”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又深了一点,“也许下次可以多注意一下火候?缩身溶液对温度的要求很严格,火太大就容易出问题。”
莉莲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她想说“不是火候的问题”,但斯拉格霍恩已经低下头开始翻桌上的文件了,动作不紧不慢,姿态优雅得像一个在告诉你“这件事到此为止了”的国王。
莉莲站在那里,憋了一肚子气,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被压住的火。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艾琳不在。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被窗外的湖水光照在地板上,暗绿色的,一晃一晃的。莉莲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艾琳那张床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单,摞得规规矩矩的书,床头那盏比别人的都亮一点的小台灯。
她的火一下子窜上来了。她抽出魔杖,对准艾琳的床头柜,低声念了一句咒语。那些书飞起来,撞在墙上,散成一地。她又挥了一下魔杖,床单被掀起来,枕头被抛到空中,砸在窗玻璃上。被子扭成一团,滚到地上。
她把艾琳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弄乱,书页撕了几张,羽毛笔折成两段,墨水瓶倒过来扣在桌面上,墨水顺着桌腿淌下去,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
莉莲站在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胸口还在起伏着。她的绷带蹭到了墨水,黑了一块,她没有低头看。她觉得很痛快。那种“我动不了你但可以毁掉你的东西”的痛快。
门开了。艾琳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床、自己的桌子、自己的书、自己的枕头,看着那堆被人故意弄坏的、散落一地的、属于她的东西。
她的目光从地上的墨水瓶移到墙角的书页上,从翻倒的椅子移到皱成一团的被子。她没有说话。
莉莲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你还敢回来?”她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得意,“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搞鬼,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举了举自己缠着绷带的双手,又指了指额头上的纱布,“你看我这脸,你看我这手——都是你害的。”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尖了,“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脸也刮花?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
她举起魔杖,对准艾琳。
艾琳也举起了魔杖。她的动作比莉莲快,快得多。咒语从她嘴里吐出来,又短又急,像一根绷了很久终于被松开的弦。莉莲的身体从地上飘起来后不是那种缓慢的、被轻轻托起的漂浮,是被猛地拽上去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后颈,把她拎到半空中。
她的双手在空中乱抓,缠着绷带的手指像两条白色的虫子,扭来扭去,什么也抓不住。艾琳的魔杖往下一压,咒语停了。莉莲从半空中摔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骨节碰撞声的闷响。
“啊——”莉莲的声音从地上爬起来,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她的绷带蹭脏了,额头上那块纱布歪到了一边,露出底下红红的、还没有完全好的皮肤。她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摔的还是气的。
“你怎么敢?!你、你这个杂种,你等着,我要告诉我家里人,我让我父亲——”
她的话没有说完。艾琳从衣兜里拿出一封信。那封信被折成三折,纸面有些皱了,但封口处那个火漆印完好无损,一个她不认识的徽章,但莉莲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一样,断了。她的嘴还张着,但声音没有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盯着那封信,像盯着一颗随时会炸开的炸弹。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封信上的火漆印,是她姐姐伊莎贝拉的追求者的家族徽章,或者说,是伊莎贝拉未来的未婚夫。
虽然两家还没有正式定下来,但双方长辈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只等伊莎贝拉毕业就办婚事。那个男人比伊莎贝拉大几岁,家族势力不小,长得也体面,伊莎贝拉对他很满意。
但莉莲知道他,比她姐姐知道得更深。一开始只是他主动找她说话,在家族聚会上,在她姐姐不在场的时候。他说她比她姐姐有趣,说她眼睛比姐姐好看,说她不该被伊莎贝拉的光环盖住。莉莲知道自己不该回应,但她忍不住。
他夸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比伊莎贝拉强。她比伊莎贝拉年轻,比伊莎贝拉有趣,比伊莎贝拉更值得被喜欢。
他们开始写信,一开始只是礼貌的问候,后来变成暧昧的试探,再后来,信纸上的字迹越来越密,语气越来越热,有些话莉莲自己写完都不敢看第二遍,但她还是寄出去了。他们见面很隐蔽,传信也很谨慎,每次都用特定的方式交接,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莉莲的手指在发抖。这封信怎么会落到艾琳手里?如果艾琳把这封信的内容说出去,如果被伊莎贝拉知道,被父母知道,被那个男人的家族知道…莉莲不敢往下想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一些。“莫名其妙拿张纸出来干什么?”她说,声音在发抖,但她还在撑着,“你以为我会怕?”
艾琳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信纸展开,开始念。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上次一别,思念甚切。你的眼睛比月光还亮,我每次闭上眼都看见它。’”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了莉莲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念。“‘你比伊莎贝拉强得多。她不过是仗着家族的名头,你才是真正配得上我的那个人。等时机成熟,我会跟家里说——’”
“闭嘴!”莉莲的声音尖得破了音。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两只手攥着袍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愤怒的红,是恐惧的红。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亲手写的,每一句话都是她亲口对那个人说的。
她以为那是秘密,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见不得光但让她心跳加速的秘密。现在它被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被念出来,像一件被人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脏兮兮的、见不得人的内衣。
艾琳停下来,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衣兜里。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
莉莲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绷带散了,一头垂下来,拖在手边,她没有理。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想怎么样?”
艾琳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东西——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说呢?”她的声音很轻。
莉莲的身体抖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对不起……我、我给你收拾……我帮你把东西都收拾好……”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块被撕破的布,怎么拼都拼不回去,“我以后不会再找你了……不会了……”
艾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莉莲的声音更急了,带着哭腔:“我保证、我真的保证,我再也不会——”
“可以。”艾琳说,声音很平,“但是你自己动手。一样一样地收拾好,摆回原来的位置。不许用魔法。”
莉莲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她蹲下去,开始捡地上的书。她的手上还缠着绷带,手指弯不过来,捡一本书要试好几次,书页在她指尖滑来滑去,抓不住。
她的额头上的纱布又歪了,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她甩了一下头,没有甩掉,也没有用手去拨。她就那样歪着纱布、弯着绑着绷带的手指,一本一本地捡,一页一页地抚平。
艾琳站在旁边,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衣兜里把那封信拿出来,当着莉莲的面,重新折好,放回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让莉莲看清楚。信在这里,在我手里,你别忘了。
莉莲的目光追着那封信,看着它消失在艾琳的衣兜里,嘴唇又白了一层。
艾琳转身走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她走出寝室的时候,没有关门。门开着,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在莉莲跪着的地方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
莉莲跪在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绷带散了一地,纱布歪在额头上,手指还在发抖。她看着那扇开着的门,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冷到骨头缝里。
她从来没有怕过艾琳。她怕的是那封信。怕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被更多的人知道,怕伊莎贝拉看她的眼神从瞧不起变成厌恶,怕父亲知道之后。
她不敢想了。她低下头,继续捡地上的书。她的手指还在发抖,捡起一本又掉下去,捡起一本又掉下去。
走廊里,艾琳走出去很远之后,才停下来。
她靠在墙上,胸口起伏着。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的血液在身体里冲撞,太阳穴突突地跳,手心发烫。
她把那封信从衣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信纸被她攥得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去,手指在衣兜里多停了一秒。
那封信是瑞娜妮给她的。她不知道瑞娜妮从哪里弄到的,也不知道瑞娜妮是怎么知道莉莲在做这件事的。她只知道,当她站在莉莲面前,看着莉莲的脸从嚣张变成恐惧,看着她的嘴唇发抖、声音变哑、跪在地上捡书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不是痛快,痛快是热的、冲的、会烧起来的。她心里这个东西是冷的、慢的、像一条蛇从脊椎底下慢慢爬上来,盘在她胸口,凉凉的,但很舒服。
她从来没有还过手。从小到大,不管别人怎么对她,冷落、嘲讽、把她的东西弄乱、把她的作业藏起来,她都是低着头,等那些人自己走开。她的壳很硬,缩进去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但今天她把头伸出去了。她发现外面没有那么可怕。她发现当你手里捏着别人的命门的时候,那个人看你的眼神会变。从高高的、冷冷的、像看虫子一样的,变成低的、软的、像看一个随时可以捏死她的人。
艾琳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的手不抖了。
她想起瑞娜妮说的那些话——“你比她聪明”“你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你不用低着头过日子”。她当时听的时候,觉得那些话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好听,但不像是说给她听的。现在她知道了。那些话是说给她听的。每一个字都是。
她站直身体,往走廊另一头走去。她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不是紧张的那种快了,是兴奋。她想见瑞娜妮。现在就想。
——
瑞娜妮在老橡树下面等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发顶上画出碎碎的光斑。她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片叶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艾琳从草坪那头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脊背比平时直,下巴比平时抬得高了一点点。她看着艾琳走近,嘴角微微弯起来。
“怎么样了?”她问。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很小的事。
艾琳站到她面前,胸口还在起伏着。“我做了。”她的声音有些急,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我把她——我把莉莲——”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但压不住里面的兴奋,“我把她的东西弄乱了。不对,是她把我的东西弄乱了,然后我——”她又吸了一口气,语速更快了,“我用魔杖把她飘起来,摔在地上,然后我把那封信拿出来,念了一段给她听。她就怕了。她跪在地上给我收拾东西,说她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说完,看着瑞娜妮,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珠子。
瑞娜妮没有马上说话。她看着艾琳的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她的额头、脸颊、下巴上停了一瞬。“受伤了吗?”她问。声音比刚才柔了一些。
艾琳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她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她没有碰到我。”
瑞娜妮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做得很好。”她说。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的,稳稳的,像四颗糖从高处落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艾琳手心里。
艾琳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声音有些急,有些乱:“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根本不敢、我从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她看着瑞娜妮的笑容,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树荫下微微弯起来的样子,看着阳光在她黑发上镀出来的那层金边。
她的声音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突然停了。她站在那里,嘴微微张着,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她只是看着瑞娜妮,看着她笑,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只剩下这棵树、这片阳光、和这个笑容。
瑞娜妮没有说话,也没有催她。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叶子还在指间慢慢转着,一圈,一圈。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跳着,像一盏被人轻轻摇晃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