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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年级5 校 ...

  •   校医院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庞弗雷夫人的护士长袍也是白色的。

      瑞娜妮躺在病床上,黑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

      额角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白鲜精华涂上去的时候,伤口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新生的皮肤像婴儿的一样粉嫩。

      庞弗雷夫人收起魔杖,俯身检查了一下伤口的位置。她的手指轻轻拨开瑞娜妮额角的碎发,仔细看了看。“来得及时,不会留疤。”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专业的、不容置疑的肯定。

      柳克丽霞站在床边,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攥白了。听见庞弗雷夫人的话,她连忙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捧住瑞娜妮的脸,拇指轻轻拨开她额角的头发。

      那里光洁如初,连一道细痕都没有。柳克丽霞的手指微微发抖,指腹在瑞娜妮的皮肤上多停了一秒,才收回来。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沃尔布加站在病床的另一边,靠着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的表情很淡,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柳克丽霞的手从瑞娜妮脸上收回来的时候,她的肩膀也微微松了一下。那动作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庞弗雷夫人直起身来,目光从柳克丽霞移到沃尔布加,又从沃尔布加移到德鲁埃拉和费朗西丝身上。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平时看着温和,但认真起来的时候像两盏探照灯,什么都藏不住。

      “怎么伤的?”她问,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回答的力道。

      没有人说话。德鲁埃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费朗西丝的目光飘向窗外,像在看什么有趣的风景。沃尔布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不小心磕到的。”一个软软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瑞娜妮躺在那里,额角的新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粉色。她看着庞弗雷夫人,嘴角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像是一个不小心摔了跤、被大人问起来时又觉得丢脸的小孩子。

      庞弗雷夫人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从药柜里取出一小瓶药剂,放在瑞娜妮床头。“今晚可能会有些头晕,喝了这个再睡。”

      她说完,往校医院另一头走去,那里还有几个感冒的学生在躺着。

      柳克丽霞的目光从庞弗雷夫人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沃尔布加脸上。她的眼神变了,刚才捧瑞娜妮脸时的温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压着火气的东西。

      “你满意了?”

      沃尔布加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下巴微微抬起来。“我?”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要不是你——”

      “我什么?我让你把兔子交给她的?我让她把兔子压死的?”

      柳克丽霞的脸涨红了。沃尔布加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不快,但正好扎在最疼的地方。

      “够了。”

      庞弗雷夫人的声音从校医院另一头传过来,不重,但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这里是校医院,不是你们家的客厅。有事出去说,其他学生需要静养。”

      柳克丽霞的嘴闭上了。她的胸口还在起伏着,但声音已经压下去了。她低下头,看着瑞娜妮。瑞娜妮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大,格外亮,里面有一点不安,一点愧疚,还有一点,像是怕被丢下的慌张。

      柳克丽霞伸出手,握住瑞娜妮的手。“走吧,”她说,声音柔下来,“我送你回去。”

      她扶着瑞娜妮从床上坐起来,帮她穿上鞋。瑞娜妮的鞋带松了,柳克丽霞蹲下去,帮她系好。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沃尔布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身,往校医院门口走去。德鲁埃拉和费朗西丝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白色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沃尔布加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

      露西一直站在走廊里等着。她靠在墙上,怀里抱着那只死掉的兔子,兔子的身体已经凉了,白色的毛被血糊了几块,粘在一起。她的眼眶红红的,看见瑞娜妮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瑞娜妮从她手里接过兔子。兔子的身体比她想象的沉,耷拉下来的脑袋在她臂弯里晃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露西。

      “谢谢你,露西。”她的声音轻轻的,“你先回去吧。”

      露西点点头。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她看了柳克丽霞一眼,飞快地低下头,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柳克丽霞带着瑞娜妮来到城堡后面的一片空地。这里比之前那个地方更偏僻,挨着禁林的边缘,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大大小小的光斑。

      柳克丽霞抽出魔杖,对着地面轻轻一挥。泥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翻开,露出一个规整的小洞,不大不小,刚好够一只兔子躺进去。

      瑞娜妮蹲下来,把兔子放进去。兔子的毛在阳光底下还是那么白,只是沾了血的地方变成了暗红色。

      她用手把旁边的土拨进去,动作很慢,一小把一小把的,像是不舍得那么快就把它埋完。柳克丽霞站在旁边,没有用魔法,也蹲下来,用手把土往洞里推。

      泥土盖住兔子的身体,盖住它的耳朵,盖住它那双永远闭着的眼睛。最后一个小土包堆起来,上面撒着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两个人蹲在坟前,沉默了一会儿。

      柳克丽霞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刚刚……为什么不跟护士长说实话?”

      瑞娜妮低着头,看着那个小土包。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都是因为我。”她说,“如果我血统纯一些,就不会有人说什么了。如果我小心一点,兔子也不会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学姐以后……我们私下不要再见面了。”她抬起头,看着柳克丽霞。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那层红是忍着的,压着的,像一潭水被人搅浑了,又硬生生地压回平静。“我配不上跟你走在一起。以后在学院里看见,就当做不认识好了。”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转身要走。

      柳克丽霞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黑头发垂在肩上,裙摆上还有没拍干净的泥土,整个人瘦瘦小小的,站在那里,像一棵刚被风吹过的小树,弯了,但没有断。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本来她是想敲打一下瑞娜妮的,让她不要把事情说出去,不要到处嚷嚷兔子和沃尔布加的事。她甚至准备好了说辞,想好了要怎么安抚她,要不要给她一些补偿,一本书,或者一根新的羽毛笔。

      但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

      瑞娜妮已经把所有的路都走完了。她自己承担了所有的错,自己把责任揽过去,自己说出“以后不要见面了”。

      她不需要被敲打,不需要被警告,不需要任何补偿。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位置,比谁都懂得该退的时候退到哪儿。话里话外,全是在为别人着想,怕柳克丽霞难做,怕沃尔布加再闹,怕事情传出去对布莱克家不好。

      柳克丽霞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和沃尔布加还小。沃尔布加扎着两个小辫子,追在她后面喊“姐姐、姐姐”,让她帮忙梳头发,让她帮忙系鞋带,让她帮忙把够不着的那本书从书架上拿下来。她帮沃尔布加梳头发的时候,沃尔布加会乖乖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梳完了,她会转过头来,仰着脸笑,说“姐姐最好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沃尔布加第一次在决斗课上赢了她的时候。也许是父母在宴会上介绍“这是我们的小女儿沃尔布加”的时候,语气比介绍她的时候更热切一些的时候。也许是某一天她发现,别人提起布莱克家的小姐,第一个想到的已经不是她了。

      她开始不让了。沃尔布加要争,她也争。两姐妹从最亲的人,变成了最知道怎么让对方疼的人。

      柳克丽霞站起来。

      “瑞娜妮。”

      瑞娜妮停下来,没有回头。

      柳克丽霞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她看着这张脸,额角还带着新生的嫩粉色,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又乖又让人心疼。

      她伸出手,把瑞娜妮拉进怀里。

      瑞娜妮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柳克丽霞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委屈你了。”柳克丽霞说,声音有些哑,“你很好。比很多人都好。”

      瑞娜妮没有说话。她的脸埋在柳克丽霞肩上,一动不动。

      “以后跟着我。”柳克丽霞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做一个承诺,“我会保护好你的。”

      瑞娜妮在她怀里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像怕点重了会把这一刻震碎。然后她的手臂慢慢抬起来,环住了柳克丽霞的腰。

      两个人在空地上抱了很久。风从禁林那边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在她们脚边打着旋。

      ——

      开学以来,汤姆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活得这么充实过。

      霍格沃茨的图书馆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书加起来还多。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一排一排的,像一座被书砌成的迷宫。

      他每天下课就扎进去,坐在最角落里那张靠窗的桌子前,一本一本地翻。魔咒学、魔药学、变形术、黑魔法防御术,每一本都比上一本有意思。他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海绵,拼命地吸,恨不得把整个图书馆都装进脑子里。

      但他也遇到了一些麻烦。

      斯莱特林的学生对他的态度,从开学第一天就很明确。你是混血,你没有纯血家族撑腰,你不配跟我们平起平坐。

      汤姆试过编造一些说辞,暗示自己的血统也许没有那么简单,也许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来历。但那些话在孤儿院的时候或许能骗过比利那样的蠢货,在斯莱特林却行不通。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人精,从小就活在血统和身份的规则里,几句话骗不了他们。没有证据,没有家族谱系,没有一枚拿得出手的戒指,单凭一张嘴,什么都证明不了。

      午餐时间,大礼堂里人声鼎沸。汤姆坐在斯莱特林长桌的最末端,靠近门口的位置。他的面前摆着一盘没怎么动过的食物,手里的叉子搁在盘子边缘,没有拿起来。

      他在看书。变形术的课本摊开在膝盖上,翻到第三章。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耳朵竖着,余光也没有闲着。

      斜对面那张桌子,几个二年级的学生一直在看他。

      威廉·切斯坐在中间,托马斯·贝克坐在他旁边,还有两三个平时跟在威廉后面的人。威廉的叉子戳在盘子里的一块土豆上,把那块土豆戳得稀烂,眼睛却一直往汤姆这边扫。

      托马斯凑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威廉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低下头去,肩膀轻轻抖着,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笑话。那笑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比笑出声来更让人不舒服。

      威廉·切斯,纯血。家里有几亩地,有一个听起来还算体面的姓氏,但跟布莱克、马尔福那样的家族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在斯莱特林的位置很微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惹不起纯血贵族,所以拼命讨好他们;他够不着更高的阶层,所以只能往下踩,从那些比他更弱的人身上找存在感。开学典礼那天,就是他出声嘲笑肖恩·福斯特的。也是他,在汤姆穿着那件大了一码的二手袍子走过长桌的时候,冷哼了一声。

      威廉看汤姆尤其不顺眼。开学没几天,他就带人找过汤姆好几次麻烦。在走廊上故意撞他的肩膀,把他的书撞掉;在公共休息室里当着他的面说“有些人真该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坐在这里”;有一次还把他洗好晾着的袍子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又挂回去。

      每一次,汤姆都没有反应。不还手,不求饶,不生气,甚至不看威廉一眼。他的表情始终是那种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威廉最恨的就是这个。他需要汤姆求饶,需要他害怕,需要他在自己面前低下头。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有分量的。可汤姆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不低头,不求饶,甚至不看他一眼。那种无视比任何回击都让威廉难受。

      而且,汤姆长得比他好看。那张脸,那双黑眼睛,那个安静坐着的样子,怎么看都比他顺眼。威廉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张脸,越想越气。

      威廉放下叉子,朝旁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低低地商量着什么,目光不时往汤姆这边扫过来。威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那种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的笑。

      他们正要站起来,大礼堂的门开了。

      一群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瑞娜妮和柳克丽霞。瑞娜妮走在柳克丽霞右边,黑发垂在肩上,发尾微微晃动。她的额角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皮肤光洁得像一块新磨出来的玉。她的表情很安静,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眼睛看着前方,不左顾右盼,也不看任何人。

      柳克丽霞走在她旁边,肩膀离她很近,近得像是随时可以把她护住。她的手垂在身侧,离瑞娜妮的手只有一拳的距离。

      她们身后跟着沃尔布加。她的下巴微微抬着,步子不快不慢,表情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走的方向和柳克丽霞一致,步子也保持一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牵过来。德鲁埃拉和费朗西丝跟在沃尔布加后面,两个人的表情都很规矩,目不斜视。

      安妮特没有来。自从兔子事件之后,她就很少出现在公共场合了。上课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吃饭的时候端着盘子去角落,下了课就躲进寝室,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五个人走进大礼堂的时候,原本嗡嗡响的说话声明显小了一截。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一层一层地降下来,像一锅烧开的水被人把火调小了。说话声还在,但音量低了很多,而且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同一个方向飘。

      那些目光偷偷的,躲闪的,想看又不敢看的,看了一眼又忍不住看第二眼的,全都落在瑞娜妮身上。

      她从长桌中间走过去,裙摆轻轻晃着,黑发在肩后微微飘动,像一片被风托着的云。有人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有人跟旁边的人说着话,说着说着声音就没了,眼睛跟着那个身影走;有人低着头假装在吃饭,眼珠却往上翻,追着那个身影一直看到她在柳克丽霞旁边坐下来。

      柳克丽霞在长桌中间偏左的位置坐下,瑞娜妮坐在她右手边。她伸手把瑞娜妮面前的盘子拉过来,拿起公用的勺子,往盘子里舀了几勺土豆泥,又夹了一块烤牛肉,浇了一勺肉汁,再把盘子推回去。

      “多吃一点。”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瑞娜妮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谢谢学姐。”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土豆泥放进嘴里。

      沃尔布加在柳克丽霞对面坐下来。她的动作很慢,把餐巾铺在膝盖上,把刀叉摆正,做完这些,才抬起眼睛看着柳克丽霞。

      “你这是在干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对面的人听见,“她没手吗?”

      柳克丽霞的叉子停在盘子边上。她抬起头,看着沃尔布加。“你跟着来干什么?”

      “我来看你还能怎么丢脸。”沃尔布加拿起自己的叉子,在盘子里戳了一下,又放下,“柳克丽霞·布莱克,给别人端盘子夹菜。传出去,父亲的脸往哪儿搁?”

      “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沃尔布加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了,“我说了你是布莱克家的人,你做什么都关我的事。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柳克丽霞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抿紧了,下颌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瑞娜妮坐在旁边,手里的叉子停了。她低着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她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乖,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猫,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柳克丽霞看见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瑞娜妮的手背。“没事,你吃你的。”

      沃尔布加也看见了。她的目光在瑞娜妮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角抿得更紧了一些。

      两姐妹的争吵还在继续,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削着对方的耐心。瑞娜妮坐在旁边,叉子在土豆泥里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没有往嘴里送。她的目光从柳克丽霞脸上移到沃尔布加脸上,又从沃尔布加脸上移开,往大礼堂里扫了一圈。

      被她扫过的人,全都飞快地收回了目光。有人低下头假装吃饭,有人转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把脸埋进杯子里喝南瓜汁,喝完了还举着杯子不放。

      瑞娜妮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大礼堂的另一头,斯莱特林长桌的最末端,靠近门口的位置,一双黑眼睛正看着她。

      汤姆。

      他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没有翻。他的目光越过半个礼堂,越过那些低着头吃饭的人、假装聊天的人、偷偷看她又不敢看的人,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躲不闪,不慌不忙,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开学这段时间,汤姆把自己埋在图书馆里,像一只钻进书堆里的虫子,恨不得把每一页纸都啃干净。但他还是分了一部分精力在瑞娜妮身上。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本能的、像动物一样的警觉。

      他需要知道她在做什么,她身边多了什么人,她在打什么算盘。他看到她安然无恙地在斯莱特林待了两个星期,没有人动她,没有人找她麻烦。他看到她身边多了一个柳克丽霞,布莱克家的大小姐,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像一只护着鸡崽的母鸡。

      他又看到沃尔布加也搅进来了,两姐妹围着她转,一个在前面挡着,一个在后面跟着。他一点都不意外。琼斯走了,来了柳克丽霞。柳克丽霞之后还会有别人。瑞娜妮身边永远不会缺人。

      他看见她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住。她的眼神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不是意外,是那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确认,像是一眼就把他从满屋子的人里拎了出来。然后她的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慢,像一朵花慢慢绽开。那笑容很甜,很暖,像在对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

      但她的眼睛不是那样的。那双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种东西,玩味。像一只猫看着一只被自己逼到墙角的老鼠,不急着抓,先看看它还能往哪儿跑。

      汤姆看着她那个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那种你明知道面前是一盘裹了糖的毒药,但你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的感觉。他把这些情绪压下去,嘴角也弯起来。

      他的笑容和瑞娜妮的不一样,弧度很小,像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足够让对方看见。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结了冰,底下的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

      两个人的目光在大礼堂上空撞了一下,像两把刀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没有声音,没有火花,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

      砰的一声,汤姆的后背撞在石墙上。盥洗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潮湿的、带着肥皂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威廉一只手掐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墙上摁,托马斯和另外两个人从两边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死死地钉在墙上。

      “你他妈对瑞娜妮笑什么?”威廉的声音在狭小的盥洗室里嗡嗡地响,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了的火气。他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地砸在汤姆的腹部。

      汤姆的身体弯下去,像一张被人折弯的弓。他的胃在疼,疼得他眼前发黑,嘴里泛起一股酸味。他弯着腰,下巴几乎碰到胸口,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他看着地面,看着瓷砖缝里发黑的污渍,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成一个扭曲的形状。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求饶。

      威廉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上拽。汤姆的头被迫抬起来,后脑勺的皮被扯得发紧,像要裂开。他看着威廉的脸,那张脸涨红了,鼻翼翕动着,眼睛里有火在烧,但那火不是愤怒,是嫉妒。一种被什么东西啃噬着的、坐立不安的嫉妒。

      “你笑什么?”威廉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石头,“笑成那个样子……你凭什么对她笑?”

      他的手指在汤姆的头发里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他想起刚才那一幕,瑞娜妮在柳克丽霞和沃尔布加的争吵声中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然后在汤姆脸上停下来。她对汤姆笑了。

      那笑容那么甜,那么好看,像一朵花在阳光下绽开。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笑,从来没有人见过她那样笑。那一瞬间,他幻想她是在对自己笑,幻想自己是那个被她看见的人,幻想那个笑容是给他的。但那不是给他的。那个笑容是给这个,这个穿着破袍子的、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混血的。

      威廉的拳头举起来,要往汤姆脸上砸。

      “你嫉妒了。”汤姆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威廉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你放屁。”他的手在发抖,拳头在半空中晃了一下,没有落下去。

      汤姆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嘴唇微微弯了一下,又马上收回去的动作。“我跟她认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们坐同一趟火车来的霍格沃茨,同一个包厢。你可以去问奥赖恩·布莱克,他也跟我们在同一个包厢。”

      威廉的手指松了一点。他看着汤姆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但汤姆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开学那天,确实有人打听到瑞娜妮和汤姆是一起来的。威廉当时没当回事,一个穿二手袍子的孤儿,不值得多费心思。但现在想起来,奥赖恩·布莱克确实跟他们坐在一起。布莱克家的人不会跟一个不三不四的人坐同一个包厢。

      威廉的拳头放下来了。

      “我可以帮你。”汤姆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认识她很久了,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威廉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怀疑,是心动。

      “你想想,”汤姆的声音又轻了一些,像一根羽毛在空气中飘,“开学这么久,有人跟她走得近吗?有人敢跟她说话吗?大家都只敢远远地看着,怕惊扰了她。谁都不敢靠近。但总得有人靠近,不是吗?”

      威廉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不一样。”汤姆的目光在威廉脸上停了一瞬,“你比那些人强多了。你只是缺一个机会,一个让她注意到你的机会。”

      威廉的眼睛亮了。他看着汤姆的脸,那张脸在盥洗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角还带着一丝刚才被揍出来的血痕。

      他想起奥赖恩。奥赖恩刚开始也总是去找瑞娜妮,两个人聊得挺开心的,瑞娜妮被他逗笑了好几次。如果不是沃尔布加把奥赖恩叫回去,说不定现在瑞娜妮已经跟奥赖恩好上了。

      奥赖恩行,他为什么不行?他有姓氏,有家底,有纯血,虽然血统比不上布莱克家的纯正,但对混血来说已经是很好的了。如果瑞娜妮能对他笑,如果她能像对汤姆笑那样对他笑…

      他已经在想了。想瑞娜妮站在他旁边,想别人看他的时候那种羡慕的眼神,想他可以牵着她的手从大礼堂走过去,让所有人都看看。

      汤姆看着威廉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一点点亮起来的光,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来的、已经开始做梦的笑。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在袖子底下,慢慢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盥洗室的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一滴,在瓷砖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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