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一年级4 那 ...

  •   那之后的五六天,柳克丽霞每天都和瑞娜妮见面。

      她觉得自己像昏了头一样。每次从湖边往回走的时候,她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明天不来了。可到了第二天,瑞娜妮往她身边一坐,用那双眼睛看着她,软软地喊一声“布莱克学姐”,她就什么都忘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那只兔子。

      兔子是她一年前偶然遇见的。那天她在禁林边缘散步,看见一团白茸茸的东西蜷在灌木丛下面,后腿被什么东西咬伤了,血把毛糊成一团。她把兔子带回宿舍,用草药给它敷伤口,喂它喝水。兔子好了以后就不走了,她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像一团白色的影子。她喜欢它,就留下了。

      沃尔布加为这事跟她吵过。沃尔布加觉得一只普通的兔子配不上布莱克家,没有魔法血统,没有稀有毛色,什么都不是。有一回她趁柳克丽霞不在,拎着兔子的后颈要往外扔。兔子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拼命挣扎,从她手里挣脱了,一路跑到地下教室去找柳克丽霞。

      柳克丽霞看见兔子瑟瑟发抖地缩在自己脚边,后颈的毛被揪掉了一小撮,露出粉红色的皮。她发了一场很大的火。

      最后是父母出面调停的。沃尔布加不再动那只兔子,柳克丽霞也不能让兔子出现在沃尔布加面前。两姐妹各退一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柳克丽霞和沃尔布加住同一间宿舍。平时沃尔布加在的时候,柳克丽霞就把兔子放在魔法宠物屋里,不让它出来。一个学期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但这几天兔子不太对劲。

      柳克丽霞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看见沃尔布加站在房间中央,一只手举着,手指间捏着那只兔子的后颈。兔子的四条腿悬在空中,拼命蹬着,耳朵竖得笔直。

      “你在干什么!”柳克丽霞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

      沃尔布加转过头看她,脸上没有心虚,只有厌恶。她把兔子举高了一些,让它凑近自己的脸。“你闻闻。”

      柳克丽霞走近了一步,看见沃尔布加的床上湿了两块。凑近一点,一股骚臭味钻进鼻子里。

      “它跑到我床上乱尿。”沃尔布加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答应过我什么?不让它出现在我面前。现在它不但出现了,还在我的床上撒尿。”

      柳克丽霞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沃尔布加的手猛地往旁边一甩,兔子被狠狠地扔向墙壁。

      “不要——!”

      柳克丽霞抽出魔杖的速度比她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她的手腕一抖,嘴唇几乎同时念出咒语。兔子的身体在撞上墙壁的前一瞬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四条腿还在发抖。她把它引过来,接在掌心里。兔子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一下一下地撞在她掌根上。

      “你太过分了。”柳克丽霞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后怕的。

      “我过分?”沃尔布加转过身,声音比她还大,“你破坏约定,你不过分?你的畜生跑到我床上撒尿,你不过分?”

      “它又不是故意的——”

      “我管它是不是故意的!”沃尔布加的手往床上一指,那两摊水渍在深色的床单上格外刺眼,“你告诉它,让它给我洗干净。手洗。”

      “我会处理的。”

      “你当然要处理。”沃尔布加冷笑了一声,“但我警告你,柳克丽霞,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它再出现在我面前,不管它有没有在我床上撒尿,我都会让它消失。你信不信?”

      柳克丽霞抱着兔子,没有回答。

      两姐妹不欢而散。

      ——

      第二天中午,柳克丽霞和瑞娜妮在老地方见面的时候,把这件事说了一遍。她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在兔子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捋着,像是在给自己顺气。

      瑞娜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柳克丽霞的手背。

      “布莱克学姐,你别生气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兔子没事就好。”

      柳克丽霞叹了口气。“我不是生气。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在宿舍里待不下去了。”

      瑞娜妮歪着头想了想。

      “要不……我帮你先养着?”

      柳克丽霞抬起头看她。

      “你先别急着拒绝。”瑞娜妮的声音快了一些,像是怕她不同意,“我帮你养着,等放假了你再带回去。这样沃尔布加学姐看不见它,就不会生气了。你想看它的时候,就来找我。反正我们每天都见面。”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柳克丽霞怀里的兔子。兔子竖起耳朵,朝她的方向探了探脑袋,鼻子一抽一抽的。

      “你看,它也挺喜欢我的。”瑞娜妮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亮了一瞬。

      柳克丽霞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那只在瑞娜妮手指间蹭来蹭去的兔子。

      “好。”她说,“谢谢你。”

      瑞娜妮把兔子接过来,拢在怀里。兔子的耳朵耷拉下来,在她臂弯里缩成一个白色的毛团。

      “不客气。”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很喜欢它。”

      ——

      在魔法界,纯血贵族的日子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光鲜。

      那些古老的家族,名头一个比一个响,家底却一个比一个薄。几百年的家业传下来,能变现的早就变现了,剩下的只有祖宅、名声、和一套不能当饭吃的族谱。联姻就成了最要紧的事,把女儿嫁到比自家强的家族去,把别家的女儿娶进来,带一笔过得去的嫁妆。一来一往,家族的灯火勉强续着,不至于在自己这一代灭了。

      布莱克家族是最古老的纯血贵族之一。他们的族谱可以追溯到中世纪,每一代都骄傲地宣称自己的血统从未被玷污。但血统不能当饭吃,布莱克家的金库这些年也空了不少。

      马尔福家族的血统不如布莱克纯,但他们在另一条路上走得比谁都远。马尔福家的人天生会做生意,几百年来积累的财富让其他纯血家族望尘莫及。这样的家族身边,从来不缺人围着。

      德鲁埃拉·罗齐尔就是围着沃尔布加的人之一。说得好听叫玩伴,说得不好听,就是跟班。罗齐尔家不算差,但也算不上顶尖。德鲁埃拉能挤到沃尔布加身边,是费了不少功夫的。她从小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说适当的话,学会了揣摩沃尔布加的心思,在她开口之前就把事情办好。

      这天中午,露西在公共休息室里跟几个混血聊天。

      “瑞娜妮带回来一只兔子,白色的,可好看了。”她说着,眼睛亮亮的,“她说是散步的时候兔子跟着她走的,赶都赶不走。她就把兔子抱回来了。你们说巧不巧?那只兔子跟她一样,都白白软软的,可爱死了。”

      她还没说完,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旁边经过。德鲁埃拉·罗齐尔,沃尔布加身边最得用的那个人。露西的嘴闭上了。

      但已经晚了。德鲁埃拉的脚步慢下来,转过头,目光从露西脸上扫过去。

      “什么兔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生的傲慢,像是跟下人说话。

      露西犹豫了一下。“瑞娜妮说……是散步的时候捡的。兔子跟着她走,她就抱回来了。”

      德鲁埃拉没再问。她转过身,走了。没有跟露西打招呼,甚至没有看其他人一眼。她不需要。她是沃尔布加的人,跟一群混血说话已经是抬举他们了。

      德鲁埃拉在公共休息室的角落里找到沃尔布加。沃尔布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魔药学期刊,但目光不在书页上。

      “沃尔布加。”德鲁埃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刚才听到一件事。”

      沃尔布加没有抬头。“说。”

      “瑞娜妮·波安森今天带了一只兔子回宿舍。白色的。”她顿了顿,“就是你姐姐养的那种。”

      沃尔布加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她说是散步的时候兔子跟着她走的。”德鲁埃拉的声音更低了,“你说巧不巧?你姐姐刚把兔子弄走,她就‘捡’了一只。”

      沃尔布加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不重,但德鲁埃拉觉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你说,会不会是你姐姐送给她的?”德鲁埃拉说完这句话,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沃尔布加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我给你一个机会收回去。

      德鲁埃拉连忙改口。“也可能真的是巧合。我乱猜的。”

      沃尔布加没有接这句话。她的目光移开,落在窗户外面的湖底景观上。黑绿色的水在玻璃外面缓缓流动,偶尔有鱼群游过去。

      “你找人去问问露西,”她说,声音很平,“那只兔子的后颈位置,有没有一块指甲大小的疤。”

      德鲁埃拉等着她继续说。

      “小时候我想把她的兔子丢掉,那畜生挣扎得太厉害,我把它后颈弄伤了。那块地方秃了一小片,后来留了疤。”沃尔布加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去问清楚。”

      德鲁埃拉点了点头,站起来,快步走开了。

      沃尔布加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但她什么都没看。她在想那只兔子,如果只是巧合,那就没什么。但如果真的是同一只……柳克丽霞把兔子送给一个血统不明的一年级新生,在斯莱特林,这不是一件小事。她们代表的不是个人,是布莱克家族。这个姓氏传了几百年,不能因为一只兔子被人嚼舌根。

      她又想到瑞娜妮。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样子。

      开学两个星期了。斯莱特林没有人动她。没有人无视她,没有人损坏她的东西,没有人在走廊上对她施恶咒。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一样,像看一只十分漂亮的小鸟,谁都不敢伸手去碰,怕惊扰了她。但那种不敢是暂时的。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好奇、嫉妒、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等哪天那层壳碎了,那些东西涌出来,瑞娜妮会怎么样?

      沃尔布加发现自己已经想了瑞娜妮很久了。

      她皱了皱眉,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重新翻开那本魔药学期刊。但她的目光在第一行停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

      德鲁埃拉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确认过了”的表情。

      “后颈位置有一块疤。”她在沃尔布加对面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指甲大小,秃了一小片。露西说她亲眼看见的。”

      沃尔布加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变化,只是嘴角抿紧了一点,眼神沉了一点。但德鲁埃拉跟了她这么久,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沃尔布加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她在想柳克丽霞。她姐姐是不是疯了?把兔子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还是说,是瑞娜妮自己拿走的?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人不舒服。

      她又想到瑞娜妮。想到那张脸。那张脸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真的。像她小时候那个洋娃娃,陶瓷的脸,画上去的眉眼,永远在笑,永远不会变老。她那时候很喜欢那个娃娃,每天做什么都会抱着它。

      后来有一天,她不小心把它摔碎了。碎片撒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了很久,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那些碎片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不喜欢这种联想。

      “你去找她。”沃尔布加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让她把兔子拿出来。”

      德鲁埃拉点了点头,站起来。

      ——

      下午的课程刚结束,瑞娜妮从魔咒课的教室里出来,走廊上人很多。她抱着课本,往宿舍的方向走。

      “波安森。”

      一只手拦在她面前。德鲁埃拉站在走廊中央,身后跟着安妮特·伯克和费朗西丝·卡罗。安妮特站在最边上,身子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冲出去执行什么命令。费朗西丝站在德鲁埃拉旁边,下巴微微抬着,表情淡淡的,但眼睛一直在瑞娜妮脸上转。

      瑞娜妮停下来,看着她们。

      德鲁埃拉没有解释,只是侧了侧身,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她的姿态不是邀请,是命令,像叫一个犯了错的下人去领罚。

      瑞娜妮跟在她们后面,穿过走廊,拐了几个弯。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们几个。

      沃尔布加站在走廊拐角处,靠着一根石柱。她的姿势很随意,像是在等人,但她等的人来了之后,她也没有动。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去把兔子拿出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德鲁埃拉转过身,对瑞娜妮重复了一遍。“去你寝室,把兔子拿出来。”

      瑞娜妮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安妮特往前迈了一步。“我跟着她去。”她的声音很快,带着一种急于表现的迫切。

      德鲁埃拉看了沃尔布加一眼。沃尔布加微微点头。

      瑞娜妮走在前面,安妮特跟在后面。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好奇地看她们一眼,又快步走开。

      安妮特盯着前面那个背影。黑色的长直发垂到腰际,走起路来发尾轻轻晃动,像水面上荡开的波纹。

      她的裙子是新换的,安妮特记得开学的时候瑞娜妮穿的还是二手袍子。但那件旧袍子没穿几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件。

      面料说不上多昂贵,但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领口和袖口都是新的。不知道是谁送的,还是她自己从哪里弄来的。

      安妮特想,也许是某个偷偷喜欢她的高年级男生送的,那张脸,确实能让不少人昏头。

      安妮特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自己刚进斯莱特林的时候。第一堂魔咒课,她坐在一个纯血女孩旁边,那个女孩把课本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被她碰到。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盘子找座位,明明有空位,旁边的人却说“有人了”。

      有人“不小心”把南瓜汁洒在她的作业上,字迹糊成一片,她只能熬夜重写。

      有人在走廊上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故意用肩膀撞她,把她手里的书撞掉一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她蹲下去捡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笑声。

      没有人帮她。那些纯血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你不配。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女孩什么都没做过,就有人给她送新袍子?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所有人对她客客气气?凭什么她那张脸摆在那里,就有人替她挡风挡雨?

      “快一点。”安妮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硬邦邦的。

      瑞娜妮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她走得还是那么慢,裙摆还是那么稳。

      安妮特看了看四周,走廊上没有人。她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推了一下瑞娜妮的肩膀。

      “让你快一点,没听见吗?”

      瑞娜妮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回头。安妮特又推了一下,这回力气更大,推在她肩胛骨上。瑞娜妮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脚步乱了。

      “聋了?”

      安妮特的手又伸出去。这回她用了十成的力气,手掌拍在瑞娜妮的后背上,要把她推倒在地。

      瑞娜妮往前摔去。

      ——

      寝室的门开着。露西正在里面整理书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正好看见瑞娜妮被人从外面推进来。身体往前倾,脚步踉跄,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她扔下手里的书,几步冲过去,一把扶住了瑞娜妮的胳膊。

      “你干什么!”露西的声音尖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瞪着门口的安妮特,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干嘛推她?”

      安妮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

      “沃尔布加·布莱克让她把兔子拿出来。”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你这种混血,最好识相点。得罪了布莱克家,你在斯莱特林就别想待了。”

      她看了一眼还被露西扶着的瑞娜妮,嗤了一声。

      “别装了。赶紧把兔子拿出来,布莱克小姐还在等着呢。”

      露西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挤出一个字:“你……”

      瑞娜妮从露西怀里直起身来。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掉眼泪。她看着安妮特,又看了看露西,轻轻拍了拍露西的手背。

      “没事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布莱克学姐只是想看看兔子。我去去就回来。”

      她转过身,从床边的笼子里把兔子抱出来,拢在怀里。兔子的耳朵竖了竖,往她臂弯里缩了缩。

      露西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她看露西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不用担心我”的意思,但那层意思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让人心疼的可怜。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小动物,又乖又怕,却还要装作没事。

      露西的鼻子一酸。

      瑞娜妮抱着兔子,跟着安妮特走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露西站在空荡荡的寝室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那些东西涌上来,安妮特推她的样子,安妮特说“你这种混血”时候的语气,瑞娜妮红着眼眶说“没事的”时候的声音。

      她会被欺负的。露西想。沃尔布加不会只是看看兔子,她一定会抢走它,也许还会做更过分的事。可是谁能阻止沃尔布加?在斯莱特林,谁敢跟布莱克家的人作对?

      露西的手指绞着衣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人。

      柳克丽霞·布莱克。沃尔布加的亲姐姐。

      露西从地上爬起来,眼泪都来不及擦,拉开寝室的门就往外跑。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撞在石墙上,又弹回来。

      ——

      空地在城堡后面的一处僻静角落,平时没什么人来。几棵老树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块光秃秃的地面,铺着碎石子。

      沃尔布加站在最前面,德鲁埃拉站在她旁边。费朗西丝站在稍远的地方,靠着树干,目光在瑞娜妮身上转来转去。

      瑞娜妮被带到空地中央。她抱着兔子站在那里,像一只被围住的鹿。

      沃尔布加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德鲁埃拉。德鲁埃拉会意,往前走了半步。

      “把兔子交出来。”

      瑞娜妮把兔子往怀里拢了拢,退后一步。“你们要干什么?”

      德鲁埃拉没有回答。她偏了偏头,下巴朝安妮特和费朗西丝的方向点了点。

      安妮特和费朗西丝往前走了几步,一左一右地围住瑞娜妮。

      瑞娜妮看着靠近的两个人,脸上的血色褪了一些。她把兔子抱得更紧了,身体微微往后缩。费朗西丝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指箍在她上臂,像一道铁箍。瑞娜妮挣了一下,没挣开。

      安妮特伸手去抢兔子。她的手指刚碰到兔子的毛,瑞娜妮猛地侧过身,兔子从安妮特的手指缝里滑出去。安妮特的手抓了个空,差点没站稳。她的脸色变了,又伸手去抢,瑞娜妮又躲开了。兔子在瑞娜妮怀里挣扎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四条腿乱蹬。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怒吼从空地入口处传来。

      柳克丽霞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跑过来的。她身后跟着露西,露西的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柳克丽霞几步冲过来,目光从安妮特和费朗西丝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沃尔布加脸上。

      “你——!”

      沃尔布加冷冷地哼了一声。她的目光从柳克丽霞身上移开,落在露西脸上。那一眼不重,但像一把冷刀子,从露西脸上刮过去。露西被那目光压得低下了头,肩膀缩了缩,但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跑开。

      柳克丽霞看见瑞娜妮被两个人围着,胳膊被人抓着,怀里抱着兔子,眼眶红红的,整个人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她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上来。

      “沃尔布加,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沃尔布加的声音比她还冷,“她把你的兔子拿走了,你不找她算账,倒说我过分?”

      “是我让她帮我养的!”

      “你让她帮你养?”沃尔布加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什么时候跟一个一年级混血这么要好了?父亲知道吗?母亲知道吗?”

      “这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沃尔布加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底下藏着的东西更沉了,“柳克丽霞,你是布莱克家的人。你做什么,都关我的事。”

      两姐妹面对面站着,像两只对峙的猫,毛都炸着,谁也不让谁。

      空地中央,安妮特的目光从那对吵架的姐妹身上移开,落在瑞娜妮脸上。

      她还在抓着兔子。费朗西丝的手还搭在瑞娜妮胳膊上,但费朗西丝的注意力已经被那对姐妹吸引过去了,眼睛往那边瞟着,手上的力气松了不少。

      安妮特的手还在兔子的毛上。她抢了两回,都没抢到,手指缝里只抓了几根白色的兔毛。她的脸有些红,呼吸也有些重。

      她抬起头,想看看瑞娜妮现在是什么表情,是害怕?是慌张?还是像刚才在走廊上那样,红着眼眶装可怜?

      她看见了瑞娜妮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慌张,没有任何她以为会看到的东西。嘴角微微弯着,不是那种大笑的弯,是一种很浅的、像刀锋一样的弧度。那双细长的眼睛看着她,眼尾微微上挑,里面没有泪光,没有红晕,只有一种东西。

      嘲讽。

      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像在说你费了这么大劲,就这?

      安妮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

      她又想起自己刚进斯莱特林的时候。那些纯血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高高的,冷冷的,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她想起有人把她的书包从窗口扔进湖里,她趴在湖边捞了半个小时,课本全泡烂了,那些人在旁边看着笑。

      想起有人在她椅子上涂了黏糊糊的药水,她坐下去的时候裙子粘在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嘶啦”一声,她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跑出教室。

      想起她一个人端着盘子站在礼堂中间,找不到一个可以坐下的位置,最后是费朗西丝朝她招了招手。

      那一刻她感激得差点哭出来,后来才知道,费朗西丝只是想找个跑腿的人。

      那些笑声和眼前这张脸叠在一起。

      安妮特的手松开了兔子。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碎石子中间有一块石头,手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一面沾着泥土。

      她弯腰捡起那块石头。

      费朗西丝感觉到身边的动静,转过头,看见安妮特举着石头。她的瞳孔缩了一下,手从瑞娜妮胳膊上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

      安妮特没有看见费朗西丝退开。她的眼睛只看着瑞娜妮,看着那张还在笑的、嘲讽的、像那些纯血一样的脸。

      她把石头砸下去。

      “啊——!”

      一声惨叫。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拽过来。

      瑞娜妮的身体往后倒去。她的胳膊在空中划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怀里的兔子先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软软的声响。然后瑞娜妮摔下来,后背压在兔子身上。

      她的额角破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眼角,滴在碎石子地上。她那张脸在血里白得发亮,黑色的头发散在地上,衬着那张沾了血的脸,像一幅被人泼了红颜料的画。

      安妮特站在她面前,手里还举着那块石头。石头上沾了一块血迹,湿漉漉的,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的手指在发抖,石头在她手里晃了晃,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我……”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尖,像指甲划过黑板,“是瑞娜妮……是她——”

      话没说完,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柳克丽霞的手还举着,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安妮特捂着脸,踉跄了一步,嘴角渗出一丝血。

      柳克丽霞还要再打,瑞娜妮的哭声从地上传来。

      “姐姐……”

      那声“姐姐”软得像一截断掉的丝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碎成几片。柳克丽霞的手停在半空中。

      “兔子……”瑞娜妮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兔子死了……”

      柳克丽霞蹲下来。瑞娜妮的额角还在流血,血淌到眉毛上,挂在睫毛尖上,凝成一颗一颗的小珠子,顺着脸颊滑下去。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衬着那些血,红得刺眼,白得惊心。那张脸上的血没有让她变丑,反而像一件瓷器被摔出了裂纹,裂得恰到好处,裂得让人心疼。

      她哽咽着,声音碎成一片。“我摔下来的时候压到它了……它不动了……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柳克丽霞把她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瑞娜妮的身体很轻,像一只被打湿翅膀的鸟,软软地靠在柳克丽霞肩上。她的眼泪淌下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血。

      “别说了。”柳克丽霞的声音哑了,“我带你去校医院。”

      露西从旁边跑过来,蹲下去把兔子抱起来。兔子的身体还是软的,但不动了,脑袋耷拉下来,两只前腿垂着,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白手帕。

      柳克丽霞扶着瑞娜妮站起来。瑞娜妮靠着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晃,像随时会倒下去。露西抱着兔子跟在后面,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沃尔布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她的嘴唇抿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脚动了一下,只有一小步,像要往那个方向走。然后她停住了,那一步没有迈出去。

      德鲁埃拉站在她旁边,不敢说话。

      沃尔布加转过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安妮特。安妮特捂着脸,手指缝里露出半张惨白的脸,眼睛瞪得很大,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这点事都办不好。”沃尔布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我看走眼了。”

      她的目光从安妮特身上扫过去,从上到下,像在扫一件不值钱的垃圾。

      “不愧是个混血杂种。”

      她转过身,走了。德鲁埃拉跟在她身后。费朗西丝也跟了上去,经过安妮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鄙夷,有不屑,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庆幸。

      幸好动手的不是我。

      空地上只剩下安妮特一个人。她的手指还捂在脸上,嘴角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从唇角拉到下巴。她蹲下去,把那块沾了血的石头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石头的棱角硌着她的掌根,她没有松手。

      远处,城堡的钟声敲响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