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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年级3 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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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在湖底,窗户外面是黑绿色的湖水,偶尔有大乌贼的触手从窗前飘过,像水草一样缓慢地摆动。绿色的壁灯嵌在石墙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沉在水底的宫殿。
开学第一周,瑞娜妮就从室友露西·多恩嘴里,把斯莱特林的老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露西是个圆脸的姑娘,棕色卷发,说话的时候喜欢凑得很近,像是怕秘密被第三个人听见。她祖母是纯血家族的,虽然到她这代血统已经不算纯粹了,但好歹沾着点边,在斯莱特林勉强算个“能被部分接纳的混血”。她跟瑞娜妮分到同一个寝室的时候,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幸运。”露西坐在瑞娜妮的床上,压低声音说,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寝室是按姓氏排的,我差点就跟几个纯血分到一起了,想想都觉得喘不过气。”
瑞娜妮坐在自己的床上,正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梳头发。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黑发在指间滑过去,泛着湖底灯光映出来的暗绿色光泽。
“萨拉查·斯莱特林建院的时候就定了一条规矩,只收纯血统。”露西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人可以说,“后来他走了,这条规矩就不强制了。但一千多年下来,你想想斯莱特林的人,根子里就觉得纯血才是对的。麻瓜出身的进斯莱特林?几乎没有先例。就算有极个别的,入学第一周就会被霸凌到主动退学。真的,不骗你。”
她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那混血呢?”瑞娜妮问,声音软软的,像只是随口好奇。
露西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同情。“混血嘛……看情况。有家族背景的,像我这样的,勉强能在鄙视链上站住脚。没背景的——”她顿了顿,“在鄙视链最底下。比麻瓜出身好不了多少。”
她说完,看着瑞娜妮的脸。那张在湖底灯光下依然白得发光的脸,那双细长的、微微上挑的眼睛,那个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毛病的五官,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本来想说“你小心点,别去招惹那些纯血”,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着瑞娜妮那张脸,心里想,恐怕不需要她去招惹别人,别人已经把她记住了。
“反正……你注意安全。”露西最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会尽量帮你”的决心。
瑞娜妮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
两个星期过去了。
出乎露西的意料,瑞娜妮在斯莱特林过得安安稳稳,一根头发丝都没被人动过。
那些“新生必经的洗礼”,被无视、被语言侮辱、课本被扔进厕所、行李箱被泼了变色药水、走在走廊上被高年级的锁腿咒绊个跟头、魔药课上邻座的坩埚“不小心”往你这边翻过来,其他新生基本都尝了个遍。
汤姆也尝了。他的课本被扔进过女生盥洗室,他的袍子被人从衣柜里翻出来踩了几脚又塞回去,他在走廊上被一个四年级的男孩用石化咒定住,在角落里站了整整一节课才被人发现。
但瑞娜妮没有。
没有人无视她,她说话的时候,被问到的人都会认真回答,甚至有些过于认真了。
没有人损坏她的东西,她的课本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架上,她的袍子干干净净地挂在衣柜里,她的行李箱上连一道新划痕都没有。
没有人在走廊上对她动手,那些高年级的男孩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甚至会放慢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倒是有人找她搭话,但也只是搭话而已。问一句“今天的魔药课笔记抄了吗”,或者说一句“你的羽毛笔掉了”,语气客气得像在对一个不太熟但不想得罪的人。说完就走,不多留,不纠缠。
奥赖恩倒是总来找她。下课后他在走廊等她,在礼堂里给她留座位,在公共休息室里找话题跟她聊天。他的耳根总是红的,说话总是有点结巴,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颗够不着的星星。
但几天前,他突然不来了。
瑞娜妮在走廊上远远看见沃尔布加把奥赖恩堵在角落里,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奥赖恩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低着头走了。从那以后,他看见瑞娜妮就绕道走,偶尔不小心对上了目光,也会飞快地移开,像被烫了一下。
瑞娜妮不在意。奥赖恩在她眼里挺无趣的,太乖了,太听话了,像一只被训好的小狗,主人一喊就回去,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她在意的不是这个。
她在意的是那些目光。
吃饭的时候,上课的时候,走在走廊上的时候,总有人在看她。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大大方方的看,是那种偷窥般的、躲躲闪闪的看。你转过头去,他们就移开眼睛;你不看了,他们又转回来。像一群围着什么东西转的苍蝇,想靠近又不敢,想离开又舍不得。
瑞娜妮把那些目光收在眼底,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
吃过午饭,离下午的课还有一段时间。瑞娜妮没有回公共休息室,也没有去图书馆。她穿过城堡的大门,往湖边走去。
湖边的草坪上零星散着几个学生,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躺着晒太阳。远处的湖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黑湖特有的墨绿色被太阳一照,倒不那么阴沉了。
瑞娜妮在草坪上慢悠悠地走着,目光扫了一圈。没什么人,正好。
她的目光落在一棵大树上,树后面露出一小截袍角,灰色的,边上绣着银色的细纹。
她往前走了几步,绕过大树的树干。
树后面坐着一个女孩。
她比瑞娜妮高半个头,黑发披在肩上,没有盘起来,只在耳后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发夹。她的五官柔和而温润,眉眼弯弯的,鼻梁不算高但线条流畅,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块被水磨圆的石头。她怀里抱着一只小白兔,兔子缩在她掌心,耳朵耷拉着,一副舒服得快要睡着的模样。
瑞娜妮认出了她。柳克丽霞·布莱克。二年级。奥赖恩来找她的时候,经常提起他的两个堂姐,沃尔布加和柳克丽霞。沃尔布加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美人,锋利、明艳、气势逼人。柳克丽霞没有她妹妹那么扎眼,但她身上有一种很舒服的东西,像冬天壁炉边的毯子,软软的,暖暖的。
瑞娜妮站在树旁,歪着头看了两秒。然后她的嘴角弯起来,不是那种乖巧的、甜甜的笑,是另一种笑,像一只猫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她走过去。
柳克丽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瑞娜妮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那张脸在树荫下白得发光,黑色的长直发垂在肩侧,细长的眼睛微微弯着,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是什么意思的笑。
柳克丽霞低下头,像没看见她一样,继续摸怀里的兔子。
她的手指在兔子的背上轻轻抚过,动作很稳。她在等,等这个女孩被她的态度逼走。一年级的新生,尤其是那些想攀附布莱克家的人,她见多了。冷一冷,自然就走了。
脚步声没有走远。
“好可爱呀。”
一个软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欢喜。柳克丽霞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就多了一个人。瑞娜妮直接在她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了,裙摆铺在草叶上,一点也不见外。
柳克丽霞转过头看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瑞娜妮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柳克丽霞怀里的兔子上,眼睛亮亮的,像小孩子看见了糖果。
“我能摸一下吗?”她问,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在太阳底下晒化了。
她侧过头,那双细长的浅灰色眼睛看着柳克丽霞,眼尾微微垂下来,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像小动物一样的恳求。她整个人往那里一坐,缩着肩膀,微微仰着脸,看起来又乖又小,让人想起刚出生不久的小猫,毛茸茸的,软乎乎的,让人想捧在手心里。
柳克丽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像自己怀里的这只兔子。一样的白,一样的软,一样的让人不忍心拒绝。
她点了点头。
瑞娜妮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容,不是那种矜持的、有分寸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兔子的背上。
她的动作很轻,指腹顺着兔子背上的毛往下滑,一下,一下,力道不重不轻。兔子被她摸得耳朵竖起来,抖了抖,又耷拉下去。过了一会儿,兔子的嘴动了一下,发出一种“咕咕”的声音。那是兔子舒服到极点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它甚至主动把头转过来,用鼻尖蹭了蹭瑞娜妮的手指。
柳克丽霞有些意外。这只兔子平时不太亲近生人,上次她堂弟奥赖恩想摸,被兔子蹬了一脚,手背上留了三道红印子。
“你也养过兔子吗?”她忍不住问。
瑞娜妮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收回来。
“养过。”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养过挺多的。兔子,猫,狗……都有。”
柳克丽霞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瑞娜妮的手指又在兔子背上滑了一下,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我养的宠物,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光,只能看见那两片扇形的阴影在微微颤动。
“找不到了。到处都找不到。”她顿了顿,“后来我想,可能我不适合养宠物吧。就再也没有养过了。”
她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睛也没有跟着弯。那种笑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是那种“算了,不想了”的笑。她的手指还搭在兔子的背上,没有动,指尖微微蜷着。
柳克丽霞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太会安慰人。布莱克家的人不太学这个。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怀里的兔子递过去。
“你抱抱它。”她说,声音比刚才柔了一些。
瑞娜妮抬起头,看着她手里递过来的兔子,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把兔子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拢在怀里。兔子的身体暖暖的,心跳很快,隔着皮毛一下一下地撞在她掌心上。
她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兔子的耳朵。兔子动了动,往她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瑞娜妮抬起头,朝柳克丽霞笑了。这个笑容和刚才那个不一样,这个是真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花。
“谢谢你。”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甜。
柳克丽霞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刚才的决定是对的。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树荫下,一个抱着兔子,一个看着另一个抱兔子。柳克丽霞本来不是话多的人,但瑞娜妮好像有一种让人想跟她说话的魔力。她问的问题都不大,不重,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下来。“布莱克学姐平时喜欢做什么?”“这只兔子叫什么名字?”“湖里真的有大乌贼吗?”
柳克丽霞一个一个地回答。她说自己平时喜欢看书,偶尔会来湖边坐坐;兔子叫朱莉,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父亲送的;湖里确实有大乌贼,不过很少浮上来,她来了一年也只见过两次。
瑞娜妮听得很认真,每次回答完都会点点头,或者说一句“真的呀”“好厉害”“我也想看看”。她的语气是那种真真切切的好奇,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一个小女孩听另一个大姐姐讲新鲜事时该有的样子。
柳克丽霞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沃尔布加平时不需要她陪,奥赖恩来了也只顾着看别的地方,同年级的女孩子各有各的圈子。她一个人来湖边,一个人抱兔子,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回去。
身边多了一个人,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好像也没有那么烦。
远处城堡的钟声响了,当当当,在湖面上荡出几圈看不见的波纹。
瑞娜妮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她把兔子递还给柳克丽霞,动作很轻,像是怕弄醒一只睡着了的婴儿。
“布莱克学姐,”她站在树荫边缘,午后的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黑发镀上一层金边,“明天我还能来这里找你吗?”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但底下有一点小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小猫伸出爪子,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你一下。
柳克丽霞抱着兔子,看着她。那张脸在阳光和树荫的分界线上,一半亮一半暗,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又让人心疼。
她犹豫了一下。
她不应该答应。她是布莱克家的人,跟一个来历不明的一年级新生坐在湖边聊天,传出去不好听。沃尔布加知道了会说她,家里知道了会不高兴。
但瑞娜妮还站在那里,等着她回答。
“可以。”柳克丽霞说。
瑞娜妮笑了。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亮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身,往城堡的方向跑去。黑发在她身后飘起来,裙摆在小腿上拍打着,跑了几步又慢下来,回头朝柳克丽霞挥了挥手,才继续往前跑。
柳克丽霞坐在树荫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堡的石门里。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兔子。兔子已经睡着了,耳朵耷拉着,肚子一起一伏的。
湖面上的阳光慢慢变暗了,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柳克丽霞站起来,往城堡走去。她走得很慢,脚步在草地上踩出轻轻的沙沙声。
走到城堡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往湖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大树还站在那里,树荫下空空的,只有几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