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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年级2 列车靠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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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靠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灯光,像被风吹散的萤火。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湖水混合的气息。新生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下火车,踩在碎石铺成的站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搓手,有人缩着脖子,有人踮起脚往远处张望。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座城堡。
它矗立在对面的山崖上,被夜空衬成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剪影。无数扇窗户亮着灯,金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座城堡照得像一座被点亮的灯塔。城堡两侧是连绵的山,山脚下是一片黑幽幽的湖水,倒映着城堡的灯光,风一吹,那些光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被人打翻了一盒金粉。
孩子们都安静了。有人张着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被施了定身咒。
“我的天……”一个男孩的声音从队伍里冒出来,轻轻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叹。
随即,队伍里传来一声嗤笑。
“嗤。”
那声嗤笑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丢进安静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几个孩子跟着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但那种笑法。嘴角歪着,眼睛斜着,比大声嘲笑更让人难堪。
发出惊叹的男孩脸一下子红了。他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是想把整个人藏进领口里。他穿着一条深灰色的长裤,面料是普通的棉布,裤线有些模糊了,但还算整齐。上衣是一件深蓝色的针织毛衣,领口和袖口没有磨损,只是颜色洗得不如从前鲜亮了。他的鞋是棕色的皮鞋,鞋面上有几道穿鞋带时留下的折痕,鞋底边缘沾着些站台上的灰尘,但擦一擦就能干净。
发出嗤笑的那个男孩站在队伍前面几排。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长袍,面料厚实,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上面刻着一个汤姆认不出的纹章。他的皮鞋是崭新的,鞋带系得一丝不苟,裤线笔直,像刚从裁缝店里走出来。他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那个旧毛衣男孩身上扫过去,像扫过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
汤姆把这些都收在眼里。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袍子,二手的,买的时候特意选了大一码,想着还能长个子。袖口折了两道,袍角拖到脚面,走路的时候要小心不能踩到。布料倒是洗得很干净,但洗太多次了,有些发硬,袖口边缘已经开始泛白,凑近了看能看见细小的磨损痕迹。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低头。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些笑声、那些目光、那些抬着的下巴和斜着的眼睛,一样一样地收好,放在心里某个角落。
——
新生们被引导着往湖边走去。湖面上停着十几条小船,船头挂着灯笼,橘黄色的光在水面上晃出长长的倒影。
“一年级新生到这里来!每条船不能超过四个人!”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湖边喊着,声音粗犷,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瑞娜妮和汤姆上了同一条船。奥赖恩跟在后面,一只脚刚踩上船沿,船身晃了一下,他差点没站稳,手忙脚乱地扶住船舷,脸上有些发红。他看了一眼瑞娜妮,瑞娜妮没有看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船尾,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堡上。奥赖恩在她对面坐下来,坐得很端正,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怕自己再出什么差错。
艾琳没有跟上来。她一个人上了另一条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不想被看见的猫。
小船无桨自动,排成一列,向湖对岸驶去。水面很静,只有船头破开湖水时发出的细碎水声。城堡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们头顶上。穿过一道常春藤掩映的石门,沿着一条漆黑的隧道漂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到了一个类似地下码头的地方。
下船后,新生们在石阶上集合,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有人兴奋地小声交谈,有人紧张地攥着袍角,有人不停地整理头发。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橡木门,门上的铜把手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槛内侧。他穿着深紫色的长袍,赤褐色的长发垂到肩膀,胡子在胸前微微分开。灯光从他身后涌出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邓布利多。
他一眼就在队伍里找到了瑞娜妮。他的目光越过十几个黑压压的脑袋,落在那个黑发女孩身上。她站在队伍中间,安安静静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得像一朵刚开的花。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双蓝色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那眨眼很快,很轻,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
瑞娜妮看见了。她的嘴角也弯起来,露出一个甜甜的、小小的笑容,像一颗糖融在嘴里。
邓布利多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正式。
“欢迎来到霍格沃茨。”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石砌的走廊里回荡得很清楚,“我是阿不思·邓布利多,霍格沃茨的副校长,也是你们的变形课老师。”
他的目光在新生们脸上扫过,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放松的力量。
“现在,跟我来。”
他转过身,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新生们跟在后面,穿过铺着石板的长廊,爬上一道又一道楼梯。走廊两边的画像在他们经过时窃窃私语,盔甲在壁灯的光影中沉默地站立。
大礼堂的门在他们面前敞开。
那是一个让人说不出话的地方。四张长长的学院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金色的餐盘和酒杯在烛光中闪闪发亮。天花板上倒映着外面的夜空,漆黑的天幕上缀满了星星,偶尔有云飘过去,把星光遮住一瞬,又放开。上千支蜡烛悬在半空中,把整个大厅照得像一座被施了魔法的宫殿。
四张长桌后面坐满了高年级的学生,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看着这一群小小的、紧张的新生。
教工席在最前面,一排长长的桌子,坐着学校的教授们。正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胡子白得像雪,头顶秃了一大片,剩下的头发稀疏地搭在耳后。那是校长阿芒多·迪佩特。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教工席前面放着一张四角凳,凳子上摆着一顶破旧的尖顶巫师帽。帽子打满了补丁,边缘磨得起了毛,看上去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它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和这座灯火辉煌的大礼堂格格不入。
然后它动了。
帽檐裂开一条缝,像一张嘴张开,开始唱歌。
歌声不算好听,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它唱四大学院:格兰芬多的勇气,拉文克劳的智慧,赫奇帕奇的忠诚,斯莱特林的野心。它唱了很久,唱完之后向四张桌子各鞠了一躬,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新生们有人鼓掌,有人愣着,有人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邓布利多站在凳子旁边,手里展开一卷长长的羊皮纸。
“我叫到名字的同学,请走上前来,坐在凳子上,戴上分院帽。”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肖恩·福斯特。”
那个在站台上发出惊呼的男孩从队伍里走出来。他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他坐在凳子上,分院帽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个额头。
几秒钟后,帽子喊出了声:“赫奇帕奇!”
赫奇帕奇的长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个高年级的学生站起来拍手,笑着朝他喊“这边来”“欢迎回家”。肖恩从凳子上跳下来,脸上的紧张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他朝赫奇帕奇的长桌走过去,步伐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汤姆站在队伍里,一直在看。
他在看斯莱特林的长桌。那些穿着考究的学生们,每一次分院帽报出“斯莱特林”的时候,他们的反应都不一样。如果被分到的孩子穿着得体、气质出众、一看就是来自巫师家庭,他们会鼓掌,会微笑,会朝那个孩子点头示意。
但如果被分到的孩子穿着普通衣服、举止拘谨、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他们就会安静下来。不是那种礼貌的、等待的安静,而是一种刻意的、像是什么东西不值得他们浪费掌声的安静。
那些孩子坐到斯莱特林长桌的时候,没有人挪位置,没有人跟他们说话,甚至没有人看他们一眼。他们只能自己找位置坐,而且总是坐在长桌的最末端,靠近门口的位置,离教工席最远。明明中间还有很多空位,但那些空位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看得见,坐不进去。
汤姆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着那些孩子的穿着,看着他们的坐姿,看着他们被安排的位置。
心里思索着什么。
奥赖恩被叫到名字的时候,整个斯莱特林的长桌都在看他。他走上前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坐在凳子上的姿态也很端正。像他从小就被人教过该怎么坐,怎么站,怎么在众人面前不露怯。
分院帽刚碰到他的头发,就喊出了“斯莱特林”。
斯莱特林的长桌响起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
奥赖恩从凳子上站起来,往斯莱特林长桌走去。他的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下,不是找位置,是找人。
他的两个堂姐坐在长桌中间偏左的位置。沃尔布加·布莱克和她的姐姐柳克丽霞·布莱克。两个人坐在一起,周围的座位空着,显然是特意留的。
沃尔布加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美人。她的黑发浓密而有光泽,被精心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轮廓分明的侧脸。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睫毛浓密,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下巴微收,整个人像一把被擦亮的剑。锋利的,漂亮的,不容忽视的。她的长袍是深绿色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蛇形胸针,蛇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祖母绿,在她呼吸的时候微微闪烁。
柳克丽霞坐在她旁边,气质完全不同。她的五官也是漂亮的,但比沃尔布加柔和一些,没有那么咄咄逼人。她的黑发披在肩上,没有盘起来,只在耳后别了一枚小小的发夹。她看人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嘴角是翘着的,整个人像一块被水磨圆的石头,温温润润的,不扎手。
但她的坐姿和沃尔布加一样端正,长袍的面料和沃尔布加一样考究,领口的暗纹和袖口的刺绣都在无声地说明,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奥赖恩走过去的时候,沃尔布加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目光示意他坐下。
“在车上怎么没看到你?”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也不来找我们。”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她已经认定的事,你应该来找我们,你没有来,我需要一个理由。
奥赖恩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来。“人太多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目光往队伍那边飘了一下。
沃尔布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在她身上,也不在柳克丽霞身上,他在看别的地方,在看队伍里的什么人。
她刚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声音从斜对面传来。
“这是你弟弟吗,布莱克小姐?”
说话的人坐在沃尔布加斜对面,隔了两个座位。他有一头浅金色的头发,长度刚好到肩膀,发尾微微内扣,被烛光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泽。他的五官立体而精致,颧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锋利,嘴唇薄而抿着,天生一副精明相。
他身上的长袍是深黑色的,面料厚实,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暗沉的光泽。不是旧了,是料子好到一定程度才会有那种内敛的反光。他的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家族戒指,蛇形缠绕,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红宝石。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
他的目光落在奥赖恩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但那笑容没有到眼睛。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很亮,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他看奥赖恩的时候,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了一瞬。布莱克家的孩子,衣服当然不会差。然后移开,落在沃尔布加脸上。
那目光在沃尔布加脸上多停了一瞬。不长,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礼貌的微笑,但那微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细细地称量。
“这是我的堂弟,奥赖恩·布莱克。”沃尔布加说。她伸出手,把奥赖恩的头轻轻转过来,让他面对阿布拉克萨斯,“这是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
她的动作很自然,声音也很平稳。但她转奥赖恩头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他的皮肤。只是搭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袍子的布料。
她看阿布拉克萨斯的时候,眼睛是平的,没有多亮一分,也没有多冷一分。嘴角是翘的,但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是一种经过无数次练习的、恰到好处的礼貌。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马尔福先生。”奥赖恩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很规矩。
“布莱克家的小少爷。”阿布拉克萨斯点了点头,目光在奥赖恩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沃尔布加,“一看就知道是你们家的人。气质很好。”
这句话是对奥赖恩说的,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沃尔布加身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审视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件他放在橱窗里、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买的东西。
沃尔布加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她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谢谢。”她说。
两个字,不多不少。礼貌的,客气的,恰到好处的。像两块木头碰在一起,发出该有的声响,不轻不重,然后分开。
阿布拉克萨斯没有再说什么。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的设计。但他的眼睛在酒杯边缘上方,又往沃尔布加那边扫了一下。很快,很轻,像蜻蜓点了一下水。
沃尔布加没有看他。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动作也很慢,很优雅。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奥赖恩打完招呼之后,目光又转向了队伍。他的脖子微微伸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奥赖恩。”沃尔布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重,但有一种让人不敢忽视的力度。
奥赖恩转过头。
沃尔布加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教工席前面的凳子上,表情淡淡的。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还只有一下,很轻,像在提醒什么。
奥赖恩把脖子缩回去,坐端正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往队伍那边瞟了一眼。
——
“汤姆·里德尔。”
邓布利多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来。
汤姆从队伍里走出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走到凳子前,坐下,分院帽落在他头上。
帽檐甚至可能还没有碰到,它就喊了出来。
“斯莱特林!”
汤姆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很快,像一道闪电划过又消失。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往斯莱特林的长桌走去。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没有“这边来”“欢迎回家”。什么都没有。
只有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空的,它装满了东西。装满了目光,装满了打量,装满了审视。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把把细小的刀片,从他身上刮过去。有人在看他的脸,那张脸生得太好了,五官深邃而精致,轮廓锋利又不失少年气,好看得不像一个从那种地方来的人该有的。
有人在看他的袍子。那件袍子太大了,袖口折了两道,袍角拖到脚面,布料洗得发硬,边缘泛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有人在看他的手会他的手是干净的,但指甲没有修剪得很整齐,指节比同龄人粗一些,是做过活的。
那些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衣服上,从衣服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鞋上。每一道目光都带着一种无声的判断,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配不配坐在这里?
有一道目光里带着嫉妒。嫉妒他那张脸,那几个纯血家族的男孩,从小被夸赞容貌出众,此刻看着这个穿着破袍子的男孩,发现他的五官比自己的更精致,下颌线比自己的更锋利,那双黑眼睛比自己的更深邃。
一种不甘心的、被比下去的恼怒从心底浮上来,凭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连件像样袍子都穿不起的人,凭什么长着这样一张脸?
有一道目光里带着鄙夷。鄙夷他的衣服。
有一道目光里带着好奇。好奇他是什么来头。
还有一声冷哼。很轻,从某个角落里飘出来,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汤姆听见了。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走过那些长桌,走过那些空着的、靠中间的位置,一直走到长桌的最末端,靠近门口的地方,坐下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一个最合适的地方坐下来。
他刚坐下,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霍格沃茨真是越来越不行了。”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什么人都收。”
另一个人搭腔,声音里带着笑:“可不是嘛。门槛越来越低了。”
那笑声不大,但很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周围几个人跟着笑了,声音压得很低。
阿布拉克萨斯那边的几个人也听见了。有人往汤姆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阿布拉克萨斯本人没有回头,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表情淡淡的。但他的眼皮垂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不值得在意。一个穿着破袍子的男孩,不值得他浪费任何注意力。过于在意,反而掉价。
坐在角落的几个新生,那些同样穿着旧衣服、同样被安排在最末端的新生。听到那些话,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袍角往脚底下塞了塞,想以此来获得安全感。
汤姆什么都没有做。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刚才说话的那个人,一个棕发的、穿着考究的男孩。看见汤姆毫无反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他的嘴角抽了抽,像是被人无声地打了一巴掌。他狠狠瞪了汤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你怎么敢不生气?你怎么敢不当回事?
汤姆没有看他。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教工席前面的凳子。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然后不动了。
——
“瑞娜妮·波安森。”
邓布利多的声音再次响起。
队伍里,瑞娜妮走出来。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裙摆在她脚边轻轻晃动。黑色的长直发垂到腰际,被烛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灯光下像一块被磨光了的玉。瓜子脸的轮廓精致而柔和,下颌线条流畅,颧骨不高不低,刚好撑起那张脸的骨架。她的五官是那种让人看了就不想移开眼睛的好看。
大礼堂里有人在说话。嗡嗡的,像蜜蜂在飞。
她往前走了一步。
嗡嗡声小了一些。
她走到凳子前面,转过身,面对着四张长桌。
嗡嗡声停了。
不是慢慢的停,是突然的、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停。几百个人的大厅,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看着她。
格兰芬多的长桌上,一个正在喝水的男孩忘了咽下去,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袍子上,他没有感觉。拉文克劳的长桌上,一个正在翻书的女孩手指停在书页上,忘了翻过去。赫奇帕奇的长桌上,几个人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人施了集体定身咒。
斯莱特林的长桌上,那些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的人,那些刚才还在审视汤姆的人,那些刚才还在嘲笑别人的衣服和出身的人,全都安静了。有人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人端着的酒杯歪了,酒液淌出来,滴在桌布上,他没有发现。
坐在阿布拉克萨斯旁边的一个男孩,嘴微微张着,目光定在瑞娜妮身上,一动不动。阿布拉克萨斯本人没有张嘴,但他的目光也停住了,停在那张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
奥赖恩的嘴没有张,但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被人点了一盏灯。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下,被沃尔布加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但他的目光还是粘在瑞娜妮身上,扯都扯不下来。
瑞娜妮坐在凳子上,分院帽落在她头上。帽子在她耳边蠕动了一下,像是在跟她说什么悄悄话。
然后它喊了出来。
“斯莱特林!”
其他三个学院的长桌同时发出一声叹息,那种惋惜的、遗憾的、像错过了什么好东西的叹息。
斯莱特林的长桌上,没有人鼓掌。
但那种安静和刚才汤姆走过去时的安静不一样。那种安静不是空的,它也装满了目光,但那些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鄙夷,没有嫉妒。那些目光是直的、亮的、移不开的。像一群人在看一幅画,看一朵花,看一件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奥赖恩把手举起来,朝瑞娜妮挥了挥,声音压低了但还是透着兴奋:“瑞娜妮!这边!”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斯莱特林长桌上格外清晰。
阿布拉克萨斯转过头,看了奥赖恩一眼。那一眼很快。然后他的目光移开,落在瑞娜妮身上,停了一秒,又收回去。
“奥赖恩。”沃尔布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你的礼仪白学了。”
奥赖恩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肩膀缩了缩,整个人矮了一截。他偷偷看了沃尔布加一眼,沃尔布加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瑞娜妮身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奥赖恩低下头,情绪有些低落。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着。
然后他看见瑞娜妮朝他这边走过来。她没有往中间走,那些空着的、靠中间的位置。她往长桌末端走,在汤姆斜对面的空位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她朝奥赖恩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口型动了动。
我坐这里就行。
奥赖恩的嘴角翘起来,翘得很高。他的肩膀重新展开了,脊背重新挺直了,整个人像一朵被浇了水的花,一下子开了。
沃尔布加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的目光从瑞娜妮身上扫过,那张脸,那件虽然干净但还是能看出是二手的袍子,那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姿态。她的目光在瑞娜妮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
分院结束后,校长阿芒多·迪佩特站起来。他干瘦的身影在教工席的烛光下显得更瘦了,胡子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欢迎来到霍格沃茨。新学年开始了。”
他挥了一下手。
金色的餐盘和酒杯里凭空出现了食物。烤牛肉、炸鸡腿、牧羊人派、薄荷硬糖、奶油蛋糕、南瓜汁。热气从盘子里冒出来,香味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晚宴开始了。
刀叉碰撞的声音,盘子传递的声音,低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
瑞娜妮拿起叉子,从面前的盘子里取了一小块烤牛肉,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又取了一块土豆泥,吃了一口。然后是一小块奶油蛋糕,尝了一小口。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品尝每一口食物的味道。
但她就吃了这么多。
几口。
她把叉子放下来,端起南瓜汁抿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也放下了。她面前的盘子几乎还是满的,只动了一点点,像被鸟啄了几口。
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大厅里热闹的景象。她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演出。
汤姆坐在她斜对面。他面前的盘子也是满的,但他没有吃。他的目光落在教工席上,落在那些教授身上,落在邓布利多身上,落在校长身上。他在看,在记,在把每一个人、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收进脑子里。
他偶尔会扫一眼瑞娜妮。扫一眼她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盘子,扫一眼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扫一眼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样子。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教工席。
窗外,湖水在黑夜里沉默着,倒映着城堡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