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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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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暮春雨,零落成红湿桃花香径。
听着雨打桃枝直到半夜,承麟昏沉睡去。到了天明时分,半掩的镂花窗透进来香风缕缕,携着雨湿泥涩,扑到贪睡人的脸上。
院落里琴音悠扬,清音雅韵使人渐觉清爽。承麟听了片刻,觉得睡意渐消。他推开雕窗,瞧见澄仪在院角紫藤架下弄筝,淡紫花穗梦一般笼着他,在晨风中摇曳。澄仪沉浸在音韵中,面上表情几分沉醉痴迷,一曲奏罢,他这才注意到隔窗窥他的承麟。
澄仪微笑着起身,敛裾踏过湿辘辘的卵石小径,向承麟走去。
承麟待澄仪走近了,似笑非笑地问道:“还记得我第一次是如何夸你的笑容?”
澄仪站在窗前,略有些顽皮地反问道:“你那是引用赞周小史的诗词,怎么算你夸我的?”
承麟狭起眼逗他:“你若再给我笑一次,我便即兴为你作诗一首。”
澄仪听了忍不住笑道:“你作的诗只怕是有毒,还是你留着文采对镜自吟罢。”
“你笑了喔。”承麟瞧着澄仪不经意的笑容,不顾他拒绝便道,“你既笑了,我也不好食言,听好了,我要开始了……”
他清清喉咙,一本正经地开始吟哦:“北国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澄仪笑着打断他:“这什么时候成了你的诗?”
承麟被揭穿剽窃,也不脸红,无所谓道:“那就换一首,揽裤轻红出,回头双鬓斜……不然就‘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
澄仪佯怒:“你从哪儿学了这么多艳词拿来捉弄人!”
承麟不知收敛地继续闹:“听这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澄仪听了,突然敛了笑容。
承麟没注意到他神态变化,还在嬉闹:“喜欢这句啊,它前面的那两句传的就俗了‘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澄仪垂下头,默然半晌,口中喃喃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无绝期。”
他说着,神色黯淡下来。低着头,装满了心事一般,留下承麟不睬,顺着小径慢慢地踱回去。
承麟不知道触动了他哪根心思,瞧着他失魂落魄的身影,有点后悔地摸摸自己闯了祸的嘴巴。
上午澄仪在琴塾授课,承麟无事便上街闲逛。
好久没悠闲地流连闹市,即使身边人声鼎沸,承麟也觉得惬意新鲜。
经过一个小姑娘面前,承麟驻了脚。
那小姑娘一身江南水乡的小衫裙裤打扮,在这北方泉柳水城虽然少见,却也和谐。
她见承麟停下,抄着甜软的南方口音的官话招呼道:“这位公子,买串相思子送情人吧,保证她喜欢。”
承麟笑笑,随手在她竹篮里拨弄着。小姑娘热情地给他推荐了几个样式,他都只是笑着摇头。
姑娘问他:“公子想要什么样子的?”
承麟眼睛瞧着她手腕,道:“我就要你手上那串。”
姑娘一怔,随即笑道:“公子好识货,这串可是与那些不同。公子看上它也算上缘份,我让给你就是。”
承麟接过尚留有体温的相思子,眼前淡淡浮起澄仪温柔的神情。
承麟回到琴塾时,学堂里还传出叮叮咚咚的练琴声。承麟信步进去,瞧见室内只剩下澄仪和一个孩子。
澄仪握着那孩子不太灵活的小手剔揉着琴弦。那孩子一脸心不在焉,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着,老往外面瞟。见承麟站在门口,孩子噌地一下蹦起来,向承麟扑过去,口里嚷着:
“麟哥哥回来了!”
承麟在他面前蹲下,揉揉他小脑袋。
这孩子叫小衍,就是那日一头扎到承麟怀里的小鬼。这小家伙虽然开始有点认生,混熟了就调皮的管也管不住。今天他独自和澄仪留下练琴,看样子又是上课时没用心才被澄仪罚他留下补课。
“小衍,”澄仪唤回跟承麟撒娇的小家伙,“回来把这首曲子弹完。”
“老师,我明天再弹好不好。”小衍眨眨眼,央求道:“今天晚上有庙会,对门小豆还等着我呢!”
澄仪低头抚弄琴弦,像是没听到小衍的话。
承麟看小衍眼泪含苞欲放的样子着实可怜,忍不住为他说话:“小孩子贪玩,让他明日补上练琴就是了。”
澄仪头也不抬,淡淡对小衍道:“你要去也行,只是明日我要考你功课,若是你通不过……”澄仪说着,似是不经意地瞟了眼旁边的戒尺。
小衍哪管他这么多,一听放自己去玩,立刻欢呼一声,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承麟有点抽筋地瞧着那兴奋过头的孩子,深刻反省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活泼过度。
澄仪拨弄着弦,看似随意地问道:“今晚的庙会要不要去瞧瞧热闹?”
承麟一笑,道:“好啊。”
要知道,他肖承麟从来没拒绝过美人的邀请,更何况是如此难得的机会。
长街上人山人海,初夏的傍晚既闷且热。承麟转了几个摊子就已经汗水淋漓,眼下这人山人海的情景与印象中夏风微醺、流萤飞舞、风铃细碎悸动的庙会相比,简直就是炼狱。再看旁边澄仪也掩着额头,一副闷得就要中暑的虚弱表情。
承麟正想着要带澄仪离开这儿,换个宽敞地方透透气。就看前方原本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突然整齐地向两旁让出一条道来。
承麟纳闷,琢磨着这心想事成来得也太快了些,从小到大他做的白日梦不少,为什么只有这一次灵验?
他正想着,就见前面几人耀武扬威地走过来,一边嬉笑一边还顺手拿了小摊上的东西就走,并且十分符合恶霸形象地脑中没有付钱的概念,那些吃了亏的摊主也是一脸惶恐,敢怒不敢言。
澄仪悄悄扯承麟衣袖,示意他别招风。
承麟却没感到似的,仍然十分不自觉地站在街中间。
几个恶霸嘻嘻哈哈地晃过来,到了承麟面前。领头的那个看起来心情不错,破例抬起手指头比划着,示意承麟让路。
承麟迷人地笑着,也学他的样子,比划了一下自己旁边的空档,示意那几人绕行。
领头的大概该没见过承麟这么艮的人,好气又好笑地嚷道:“小子,招子放亮点!”他说着,指着自己身上的家丁服,自豪地说:“看见没有,我们是龙焕镖局的人,你嫌命长了,敢招惹我们!”
承麟叹了口气道:“怪不得看着眼熟,原来是尉迟家的看门狗。”
那几个家丁一听立时恼了,冲上来就要揍承麟。
承麟嗤笑着,一闪身混入了他们中间。承麟指东打西,虽没使出内力,但一拳一脚都结结实实地落在那几人身上,打得他们哭爹叫娘。一直缩在旁边看着的百姓们,受这帮狗仗人势的混账欺压已久,今日见有人替他们出气,都兴奋不已,看到后来,居然纷纷鼓起掌来。
承麟好久没打得这么酣畅淋漓,那群狗东西叫得越惨,他越痛快。就在这时候,身后鞭声作响,道旁的百姓惊叫着逃散,紧接着就听一个熟悉的喊声:“肖承麟,是不是你这个混账,你给我滚出来——!”
承麟听了周身一僵,这骄横任性的声音,不是韶儿还能是谁!
那帮狗奴才见自家主子来了,连忙喊起来:“少爷,小少爷,救命啊!”
承麟趁人群纷乱,混出他们包围,找到澄仪,不由分说就拦腰抱起他,纵身向冷僻小路逃去。
承麟没想到韶儿这么快就押镖回来,想起自己答应替他找回镖货是做到了,只是一直还没给他送回宁王府。这事要是让他知道了,自己非被那个暴戾任性的孩子绑起来鞭笞不可。承麟想想就觉得恐怖,干脆夹带澄仪趁乱逃之夭夭。
承麟抱着澄仪穿街过巷地不知跑了多远,最后在一间寺院前停下。
沉静的傍晚,悠远的钟鼓声传来,颇有几分涤尘的清雅。
澄仪在承麟怀里不自在地动了动,低声道:“你放我下去。”
承麟这才想起来,忙松开臂弯。
经过刚才一阵颠簸,澄仪束发的发带渐渐松开。晚风此时撩动他的发丝,澄仪的发带松脱,他如瀑青丝张扬地四下散开,给素淡的他添了几分妩媚。
承麟望着他,由衷感叹:“好美。”
澄仪脸色微红,急道:“发带呢,快帮我找回来。”
承麟还没看够,自然不愿让他束发,便把勾在他发尾的丝带悄悄藏进袖筒。承麟佯装找了片刻,起身对澄仪道:“不见了。刚才风大,怕是被风吹去了。”
澄仪为难地撩着头发,承麟拉起他向寺院里走去,一边说:“束发是小事不必在意。既然到了这里,我们就进去看看。”
天色还不算太晚,寺里还有些香客。进了正殿,承麟瞧见签筒,就拿过来两人各晃了一支。澄仪那只落在贡桌下面,承麟为他捡时,瞧见那支是凶签,想了想,干脆拿自己的吉签和他换了。
澄仪见自己抽到的是中吉,心里高兴,便要看承麟的签。承麟拗不过他,苦着脸把凶签给他瞧了一眼。
旁边庙祝见到如此便告诉他们,抽到凶签,到后殿给佛祖烧柱香就可弭灾祛难。
澄仪听了,拉着承麟去往后殿,请了柱香,跪在佛前虔诚地为承麟祈福。
承麟看着澄仪祷告的背影,不觉露出笑容,随他一起跪下告祝。
钟罄清越的声音柔和地响起,微怯的心曲随着缭绕的香烟、伴着晚风,一丝一缕,飘散的渺远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