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情》紫花88

16、第十五章

　　林琅要的伤药配方稀罕，一间药铺凑不齐药材，承麟特地跑了几间才给他找全。配好了药，他穿过长街往客栈赶去。
　　此时正是中午，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前面一间学堂结束了功课，散学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跑出来，冲在前面的几个男孩嬉闹着，不时回头看后面的伙伴追上来没有。跑在最前面的小鬼直冲到承麟跟前，没煞住步子，一头撞到他怀里。
　　承麟正出神琢磨着凛沁阁的事，突然冲出个孩子撞到身上，他不免吃惊，等他缓过神来，那小冒失鬼已经一屁股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承麟哭笑不得，拎起那小鬼问道：“明明是你冲过来占我便宜，你哭什么？”
　　那孩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估计也不懂占便宜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见承麟单手就把他揪起来，吓得厉害，哭得更凶。
　　承麟受不了他的噪音，狭起眼把他拎远一些，苦笑道：“我长得有这么对不起你么，就算看走了眼吃了丑八怪的豆腐也不必懊悔成这样，更何况我还……”
　　那孩子被承麟拎久了，心里更是害怕，也不管他说什么，索性放声嚎啕起来。
　　承麟拿这小鬼没辙，看这样是怎么逗都不成了。承麟放弃了正要放他下去，就见那学堂里的教书先生闻声出来看究竟。承麟想着完了，被人家老师看见这样，自己还不得被当成欺负孩子的恶霸。可瞧见那老师的身形模样，承麟一怔，连手里孩子都忘了要先放下来。
　　那老师见学生还被人拎着，忙从承麟手里把痛哭流涕的孩子抱过来，一边摸着孩子毛茸茸的小脑袋，柔声安慰着他。
　　承麟小心翼翼地打断他们：
　　“那个……”
　　那老师这才想起承麟，转脸对他微怒道：“你这人怎么连孩子都欺……”
　　他话还未说完，明亮的眸子蓦地睁大，怒意被惊讶取代，直望着承麟道：“怎么会……是你？！”
　　承麟有点尴尬地笑笑：“你还记得我啊，澄仪。”

　　澄仪听承麟说要给林琅送药，便打发孩子们回家，随承麟回客栈，一面与他叙旧。
　　“林大哥为我赎身后，帮我置办下这间琴墅，我便一直在这儿传授琴艺。”澄仪说着，问承麟道，“好久不见，不知道林大哥怎么样？”
　　承麟想起林琅遍体鳞伤的模样，心头一紧，却只能勉强挤出个笑容敷衍道：“他很好。”
　　说出“他很好”这三个字时，承麟的心仿佛被刀剐了一下，狠狠地痛起来。
　　林琅从跟随他以来，就一直承受伤痛，无论是身是心，都已经伤痕累累。承麟不仅时不时地捉弄他、羞辱他，还毫不在意地让他独自面对危险。
　　承麟自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是因为他看起来足够坚强，还是他能够自我保护？抑或是因为自己知道他的心意，便总是不觉间戏弄于他。
　　爱人有什么错，为什么先爱上的人就注定卑微？
　　承麟自觉对不起林琅，心情低落，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到了客栈，承麟和澄仪进了林琅的客房，房内空无一人。
　　承麟预感不妙。他扯开帐子，见林琅的剑及随身衣物都已不在。
　　澄仪站在承麟身后，瞧着空荡荡的床，有些犹豫地问道：“林大哥……走了？”
　　承麟的指甲深深抠进手心——该死！自己早该想到林琅要他去配药只是幌子，目的就是要趁机离开。林琅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经不起长途跋涉，这般急匆匆地赶回京城，他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承麟越想，心里越是焦虑，索性拨开身旁澄仪，夺门而出。
　　澄仪见他突然奔出去，追在他身后喊道：“肖大哥，你去哪儿？”
　　承麟翻身上马，一面喊道：“我去把他找回来！”他喊声中，一甩马鞭，绝尘而去。

　　承麟策马飞驰，驿道两旁树影穿梭。
　　他已打马跑了半个多时辰，还没见到林琅的身影。承麟心中一动，干脆调转马头，上了侧面一条小道，顺着小路上了山头。
　　这回地势高了，视野也放得远了不少。
　　远远地，承麟眺见一骑人马，模模糊糊地瞧得不甚清楚，也不知是不是林琅。
　　承麟驾着马朝那个方向追上去。
　　□□良驹已经累的在喘粗气、嘴角喷出白沫，承麟也感到迎面而来的风刺的脸庞隐隐作痛。他紧盯着视野中越来越近的那个身影，咬着牙，狠狠一夹马腹，竭尽全力地追上去。
　　近了、近了，前方白马上的那清癯的身影承麟再熟悉不过，果真是林琅！
　　承麟脸上不觉露出惊喜而疲惫的笑容，他稍稍收住马缰，放声喊：“林琅，林琅——你且停下！”
　　林琅闻声勒马，他回头见竟然是承麟追上来，先是一怔，随后为难地垂下眼帘，似是不愿见承麟。
　　承麟打马到了林琅近前，婉言道：“你身子还很虚弱，跟我回去调养好了再回京不迟。”
　　林琅默不作声，他撩起眼望着远处群山，目光淡淡的，不含一丝感情。他略长的前发在风里飘拂着，柔软的发丝偶尔在额前停留片刻，掩映着他那双挑眼,透出些许忧郁。
　　他目光流转，看向承麟，从怀里掏出块玉，递到承麟手中，淡淡道：“少主今后请多保重。”
　　承麟看向手中，那块玉的形状好生熟悉。那雕工、那纹理，赫然是一只玉雕麒麟！
　　承麟再抬头时，林琅已然远去。承麟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知是酸是苦。
　　林琅……你……
　　……原来，你就是锐儿。
　　十多年的时光，把一个孩子变成了清秀沉默的青年，这许多年来，我们的样貌或许变得让彼此不能辨认出来，可心的距离却不该因为个人的成长而扩大。
　　锐儿，这许多年你为何一直都随身带着这玉麒麟？
　　你可是与我的心思相同？
　　可如今，你却将它还给我，这又是为什么？
　　承麟把玩着玉麒麟，不觉露出悲哀的笑容。
　　寂寞驿道间，唯有风声掠过。枣红马蹄子刨着尘土，嘶鸣声在旷野上响起，回荡在远处群山中。

　　再回到济南府时，已是黄昏。
　　承麟在马上，远远地望见城门口久久伫立着一人，晚风中，他宽大衣袂翩跹若飞，漫天云霞染红了他素色衣裳，夕阳把他的影子拖的斜而悠长。
　　他就一直等在那儿，安静的目光似水温柔。
　　承麟到他面前下马，澄仪没有多问，为他牵过马缰，默默地陪他穿过闹市。
　　承麟蓦地扯住澄仪的衣袖，没有说话，他眼中彷徨失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澄仪转过身，叹息着，轻轻反握住承麟的手。
　　隔着一层衣袖，他们分明地感受到属于彼此的体温的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