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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谈 沈锦书翻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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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医书,沈锦书翻了一整夜。
批注写得极细。不光是药材的性味归经,还有一些零碎的笔记——“今日胸闷,未时三刻”“咳血一丝,色暗”“戌时心悸,约半刻方止”。字迹清瘦,一笔一划都像是忍着疼写下来的。
她一字一句地看,手指越攥越紧。
这不是医书。这是萧珩的病历。他在用自己的身体记录毒发的每一个细节,三年的苦,全都藏在这本不起眼的书里。那些日子,那些时辰,他一个人记,一个人扛。
天快亮时,她才合上书,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字,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怎么也挥不掉。
次日午后,沈锦书又去了书房。
这回她没有端药,也没有端汤,只拿了自己绣了一半的帕子,坐在书房廊下的台阶上。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银杏叶开始泛黄,偶尔飘下三两片,落在她裙边。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耳朵却一直听着书房里的动静。
没过多久,门开了。
萧珩走出来,看见她坐在台阶上,脚步顿了一下。阳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脚边。
“你在这里做什么?”
“晒太阳。”沈锦书抬起头,把帕子往身后藏了藏。帕角上绣着半朵兰花,针脚细密,是她花了两天功夫才绣出来的。
萧珩低头瞥了一眼,没说什么,从她身边走过,往园子里去了。锦书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了上去。他的步子不快,她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但她不急,隔着七八步远,慢慢走。
园子里很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鸟鸣,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萧珩走得不快,她跟得也不紧。他停下来看一棵老槐树,她也停下来,假装在看旁边的菊花。那菊花开了几朵,金黄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凉凉的露水。
“你跟着我做什么?”萧珩没有回头。
沈锦书咬了咬唇:“妾身没有跟着殿下,只是恰好也往这边走。”
萧珩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他的脸色还是那样白,眼下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火,又像压着霜,让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那本医书,看了多少?”他问。
沈锦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直接问。
“看完了。”她说。
“看懂了?”
“……看懂了。”
萧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冰面上裂开一条细缝,一闪就不见了。但沈锦书看得很清楚,那笑里有意外,有释然,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知道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沈锦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找不到地方歇脚,连叹气都省了。
“殿下,”她说,声音不大,却稳稳的,“我从小就知道,知道的越多,越危险。但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萧珩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伸手拢了拢,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两个人在午后的园子里静静站着,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声和叶声,在脚边打转。
“你那个老中医师父,”萧珩忽然开口,“教了你多久?”
“五年。”
“五年……”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够了。”
沈锦书不明白他说的“够了”是什么意思,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殿下,”她叫住他,“您信我吗?”
萧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沉默了很久。风把竹叶吹得哗哗响,像在替谁叹气。
“信不信,”他说,“要看你怎么做。”
说完,他走了,背影很快被廊柱遮住。
沈锦书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风又吹过来,有些凉了。她拢了拢衣领,心里却不像之前那么空了。
他说“要看你怎么做”。这就是说,他愿意给她机会。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是机会。
傍晚,陆鸣照例端药过来。
沈锦书在廊下拦住了他。
“陆侍卫,今天的药,我来送。”
陆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书房的方向,似乎在犹豫。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截不会动的木桩。
“殿下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沈锦书老实说,“但你若不让我送,我就天天在书房门口等着。”
陆鸣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把药碗递给她,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小心烫。”
沈锦书接过碗,转身往书房走。碗底的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稳。
走到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萧珩看见她端着药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又是你?”
“陆侍卫忙。”沈锦书把药碗放在书案上,没有退开,而是站在原地。
萧珩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喝药。这回她看得很仔细——他喝药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碗空了,他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殿下,”她忽然开口,“您知道郁金散吗?”
萧珩的手顿住了。
碗已经空了,他还端着,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嗤嗤的,像有人在暗处偷笑。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危险。
“郁金散,”沈锦书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与参芪同用,日久伤脉。殿下的药方里,有这味药。”
萧珩慢慢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两人中间。
“你怎么知道的?”
“药渣里有。”沈锦书没有隐瞒,“我翻过了。”
萧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眉心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怎么都抚不平。
“殿下,”沈锦书往前走了一步,裙摆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您知道,对不对?”
“知道。”萧珩没有睁眼,“三年前就知道了。”
“那您为什么还喝?”
“因为不喝,他们就会换别的。”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像一潭死水忽然被投了石子,“明处的毒,比暗处的容易防。”
沈锦书心里一紧。她明白了——他不是在喝药,他是在钓鱼。用自己的身体当饵,等着钓出背后的人。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每天把毒灌进自己喉咙,面不改色。
“那您……”
“你回去吧。”萧珩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闸门落下来,“今天的话,就当没说过。”
沈锦书咬着唇,站在那里没动。烛火在她身后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的,像一株倔强的草。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她停下,没有回头。
“殿下,我能解这个毒。”
身后没有声音。
“不是因为我想证明什么,”她说,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因为……您是这世上,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她推门出去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门在身后关上,把那片昏黄的光关在了里面。
书房里,萧珩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他眉间深深的刻痕,照出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本医书。翻到批注最多的一页,上面写着他三年来每一天的痛苦——胸闷,未时三刻;咳血一丝,色暗;戌时心悸,约半刻方止。日子和时辰都记得清清楚楚,像账本,像遗书。
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书,闭上了眼睛。
夜风吹动窗棂,烛火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动,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根可以攀住的浮木,又像是在那根浮木上,终于可以喘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