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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夜的灯 篮球赛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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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赛之后,宁知柚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放学走在边昀砚身后的时候,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他右脚上。走路姿势有没有变化,落脚是轻是重,有没有哪一步顿了那么零点几秒——这些细枝末节,她翻来覆去地留意着。
边昀砚似乎没有发现。
又或者,他发现了,但装作没看见。
连着两三天,他的步伐都平稳如常。宁知柚渐渐放下心来,但那个蹲下去想掀他裤腿的画面,总会在睡前冒出来,让她懊恼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当时怎么敢的。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中旬。
桂花彻底谢了,梧桐叶也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欲坠。景明实验中学的期中考试定在十一月下旬,虽然宁知柚上次月考进了年级前三十,但她不敢松懈——这次成绩关系到初三的分班,她想去重点班。
周四晚上,她做完数学卷子,又翻开英语错题本,对着几道完形填空反复琢磨。台灯开到最亮,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小小的,缩成一团。
做到第三篇完形填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林栀发来的消息:“小柚子!!你哥是不是在咱们学校贴吧被人讨论了!!!”
后面跟了三四个感叹号,还有一个尖叫的表情包。
宁知柚愣了一下,点开林栀发来的链接。
贴吧的帖子标题是:“【高一】有没有人认识边昀砚?求联系方式!”
主楼写了几句“今天在走廊看到了,好帅啊”“有没有知道他有没有女友的”,底下跟了二十几条回复,有的在说“我也看到了”,有的在科普“他好像没有女友”,还有几条在争论他和高二某个男生谁更好看。
宁知柚把帖子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疼,但闷闷的,像含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果子,酸涩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口。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不舒服。
边昀砚不是她的什么人。她只是住在他家的一个妹妹而已。有人喜欢他、想认识他,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她就是不舒服。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给林栀回了一条:“不认识,不清楚,别管了。”
林栀秒回:“???你天天跟他住一起你不认识???”
宁知柚没回。
她把手机塞进抽屉里,翻开英语错题本,盯着那道完形填空看了整整两分钟,一个单词都没读进去。
算了,去接杯水吧。
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推开房门。
走廊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透过来一点微光。她光着脚走在木地板上,尽量放轻脚步。
经过边昀砚房间的时候,门缝里透出光。
他还没睡。
宁知柚的脚步慢了一拍,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那个帖子的内容——“求联系方式”。
她垂下眼,加快了脚步。
厨房里,她拧开保温杯盖子,把凉白开倒进去,机械地做着这些动作,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知知?”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她手一抖,水洒了几滴在台面上。
转过身,边昀砚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头发微微有些乱,像是已经在书桌前坐了很久。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光边。
“哥、哥哥……你还没睡?”宁知柚的声音有点干。
“接水。”他扬了扬手里的杯子,走进厨房,拧开净水器龙头。
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台面前,中间隔了不到半米。深夜的家里安静得过分,连水流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宁知柚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杯,心跳声在胸膛里撞得像鼓。
她想起刚才那个帖子,想问什么,又觉得什么都问不出口。
“你还不睡?”边昀砚先开了口。
“马上就睡。”她说,顿了一下,“哥哥你呢?”
“做完这套卷子。”
“哦。”
沉默了几秒。
边昀砚把水杯接满,拧上盖子,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穿着那件浅粉色的睡衣,头发散在肩膀上,刘海有点翘起来,一大撮是趴着写字压的。她的耳廓泛着一层薄薄的粉红,像被春天的风拂过的樱花花瓣。
“作业写完了?”他问。
“嗯……还差一点英语。”
“哪部分?”
“完形填空。”宁知柚下意识回答,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不难,我自己可以的。”
边昀砚没接话,拿着水杯往她房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哪篇?我看看。”
不是询问的语气,是陈述句。
宁知柚张了张嘴,想拒绝,但脚已经跟着他走了。
回到房间,边昀砚很自然地坐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那是平时放书包的椅子,没有靠背,他坐上去显得有些局促,长腿微微曲着,但他似乎不在意。
“哪篇?”他重复了一遍。
宁知柚把英语卷子翻出来,指着第二篇完形填空,然后老老实实站到旁边,把书桌前的椅子让给他。
边昀砚低头看题,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垂眼看书的时候,会在眼下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是那种认真时才有的表情。
宁知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怕自己心跳的声音太大,被他听见。
“这篇讲的是志愿者保护海龟。”边昀砚看完了全文,拿过她的笔,在几个空旁边标注了关键词,“你看第三空,前面说‘海龟的数量在减少’,后面说‘很多人开始保护它们’,这里需要一个表示转折的词……”
他讲题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语速不快,每个步骤都拆得很细。
宁知柚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但他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雾,裹着她,让她脑子里的齿轮转得磕磕绊绊。
“听懂了吗?”他抬头看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台灯光点,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皂角香,是刚洗过澡不久残留的沐浴露皂味,混着一点纸张和墨水的气息。
宁知柚的呼吸一滞,耳根像是被火苗舔过,倏地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听、听懂了。”
边昀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朵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把笔放下,站起身。
“那你把剩下的做完,做完早点睡。”他说,走到门口,顿了一下,“知知。”
“嗯?”
“你英语底子不差,完形填空考的是上下文逻辑,别想太多,相信第一感觉。”
宁知柚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他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
宁知柚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滚烫的,像被夏天的太阳晒过的石板。
她坐回书桌前,拿起笔,把边昀砚刚才讲的那道题重新看了一遍。这一次她听进去了——确实是他说的那个逻辑,转折词,前后语义相反。
她把剩下的几道题做完,对了一下答案,只错了一个。
她拿起手机给边昀砚发消息,打了“哥哥我做完了”又删掉了。
太晚了。
他可能已经关了灯。
她把卷子收进文件夹,关了台灯,钻进被窝。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隔壁很安静,不知道他是睡了还是在继续做题。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房门。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给别的女生讲题的时候,也会坐得那么近吗?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就被她狠狠按了下去。
“宁知柚,你在想什么。”她小声骂自己,把被子拉过头顶。
隔壁房间里,边昀砚确实还没睡。
他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贴吧那个帖子的页面上。
陆泽十分钟前给他发了消息:“砚哥,贴吧有人挂你,要不要我帮你删了?”
他看了帖子,没回陆泽。
他往下翻了几条回复,有人问“边昀砚有没有喜欢的人”,底下的回复是“不知道,他好像对谁都冷的”。
边昀砚把这句话看了两遍,锁了屏。
他不是对谁都冷。
只是他愿意给温度的那个人,他不敢靠太近。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里,他在床头的小抽屉里,放着一个小相框。
是宁知柚刚来他家那年,拍的一张全家福。小姑娘站在他身边,怯生生地,眼睛里有眼泪,却咬着牙没哭。
他不明白,又好像隐隐约约知道答案。
不敢深想。
窗外的起风沙沙作响,夜风把最后几片叶子也吹落了。
这两栋房子,隔着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
一个人的梦里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另一个人的梦里,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