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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沉夜 镇痛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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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京城东城的巷弄间穿行了约莫三刻钟,夜色已深,千家万户已然门扉紧闭。
胡同不宽,两侧是高墙,墙内露出几株老槐的枝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每一次颠簸经由车厢的木壁,一点不落地传到俞铮的身上。
虽然车中已经铺了厚厚的锦褥,但那些震动仍然把他折磨得不轻。本就因久坐而酸痛的腰背忍受着那些细微的起伏和摇摆。
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撑住身体。另一只手扶住随着马车晃动而东倒西歪的双腿——
这双腿像是一连串无声的提醒,告诉他这条路有多长、有多远、有多不平整。
他的身体像一截木桩,腿始终纹丝不动地垂着。
不多时,马车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
陈海掀开车帘,借着门檐下那盏昏黄的灯笼看见俞铮靠在车厢壁上,双目微阖,眉心蹙起,脸色带着病气的苍白。
“先生,到了。”陈海轻声道。
俞铮睁开眼睛,朝陈海伸出手,陈海便俯身过来,一手穿过俞铮的腋下,一手托住他的腰,将他抱起来。左脚的靴子在半空中晃了一下,踢到了车壁。
陈海抱着俞铮回到正房,安置在榻上。
“先生,我去烧水。”陈海斟酌了一会儿,又道,“凌参将今日酒气浓重,许是有些醉了,先生莫放在心上。”
俞铮笑笑,“她可瘦了?”
刚才在车中像是脱了力,连掀起车帘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着实可笑。
陈海老老实实答道,“属下看着,确是瘦了一些,但气色尚可。南疆这场仗打了一年多,如今可终于消停了,将士和百姓们,都能过上几天太平日子。”
俞铮心道——
但愿如此。
约莫两刻钟后,陈海提着几桶热水倒进浴桶里,又兑了凉水,用手试了试温度。蒸汽从桶面升腾起来,氤氲成一团白雾,在昏黄的烛光下缓缓弥漫开来,将屋里的空气氤氲得潮湿而温热。
“先生,水好了。”陈海走到外间,低声道。
俞铮“嗯”了一声。
陈海便弯下腰,替俞铮脱靴。一手握住俞铮的右脚靴跟,另一手托住靴筒。他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伺候人,倒像是在拆一件精细的物件——这也是个讲究活。在何处该用多大的力气,知道哪一处要小心,先生的腿是没有任何支撑力的,若是动作太猛,便会将整个人都拽倒。
然后是袜子。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这双脚已经快十年没有着过地,始终安静地搁在轮椅的脚踏板上,大部分时候被束带固定着,防止往外撇出甚至2掉落,像两件被妥善安放的摆设。
袜子褪去后,露出一双脚,脚趾微微蜷曲着,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只能凭本能缩在一起。
陈海一言不发地将他打横抱起,走进浴房。
热水漫上来,没过他的腰际。
他闭了闭眼。
热水很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腿浮在水中的姿态,飘荡无依,像两条破布。
左腿的小腿肚上一处旧伤疤,被热水熨烫得微微发胀。
那处伤疤也是五年前留下的——南疆着实湿热,他腿上又气血不畅,伤口恢复了一个月,长出一条蜈蚣似的伤疤,皮肤比周围紧一些,被热水泡着时会有一种涨紧的牵拉感。
水面倒映着屋顶的梁架和烛光,被蒸汽模糊成一片朦胧的金色。他的腿在水面下若隐若现,苍白,丑陋,不忍直视。
陈海沉默地替俞铮擦洗,动作稳而轻,像是怕弄疼了他似的。
这活儿他早已做得熟练。
清洗双腿时,动作需得格外小心。一只手握住俞铮的脚踝,将那条腿轻轻抬起来,另一只手用布巾蘸了热水,顺着小腿的线条往下擦拭。那条腿在他手中软得像一条浸了水的棉布,没有任何肌肉的张力,全凭陈海的手托着,才没有滑回水中。
温热的布巾擦过他的皮肤,留下一种洁净的、微微发痒的感觉。
俞铮的上半身在烛光下被照出一层朦胧的光泽,肩宽背阔,锁骨和肩胛骨的线条分明,是常年靠双臂活动练出来的。可到了腰线以下,那条分界线像是被刀切过一样。双腿突兀地瘦下去,大腿围度不及正常男子的一半,膝盖处的骨节尤其明显,像是两根细棍上突兀地绑了两个结。
一切收拾停当,陈海将他安顿在床上,正欲离去。
“陈海。”
“先生?”
“把镇痛丸取来给我。”
陈海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微一变:“先生,关大夫说过,是药三分毒,这药性烈,不能常吃,吃多了伤胃气,还容易——”
“给我罢。”俞铮少见地叹了口气。
陈海犹豫了一下,还是取过瓷瓶递到了俞铮手中。
“可要请关大夫来施针止痛?”
“不必。”俞铮接过瓶子,拔开红布塞,倒出几粒棕黑色的大药丸,数也不数,也不用水,直接丢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陈海站在床边,看着他将药丸咽下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他接过俞铮递回来的空瓶,用红布重新塞好,放回柜子里。
俞铮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等着药效发作。
他的腿开始痛了。
这种痛他已经很熟悉,像是个十余年来朝夕相伴的老朋友。从骨髓的深处渗出来,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在骨头里面缓慢膨胀,将他大腿和小腿的骨骼从内部撑开。伴随着钝痛的,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灼烧感,像是有什么滚烫的蜡油在他的皮肤下面流淌,从大腿一直烧到脚趾尖。
俞铮闭着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习惯在疼痛来临时保持沉默,否则更像一个被人参观的物件——所有的反应都随仍有感觉的秘密一起压在冰冷瘫废的腿中,便是最好的大夫也看不见。
房中的蜡烛早已吹熄,黑暗中他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像是一个酣然入睡的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腿正在火中焚烤。
药效逐渐显现。
灼烧感慢慢消退,从几乎无法忍受的程度,降到了像是有蚂蚁在骨头里面慢慢啃噬的程度。
俞铮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侧过头,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白纸上映出一方朦胧的光斑。窗外的风停了,庭院悄静,夜凉如水。
睡不着。
俞铮闭上眼睛,脑海里浮起的却是今晚那个画面。
那个情景其实很短。他从兵部衙署偏厅的回廊经过时,隔着几重人影和门扇,只看见了她的一个侧影。她正从宴席上站起来,大约是有人向她敬酒,她端起杯子,仰头饮尽,然后放下杯子,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她还是那样。
坐姿挺直,背脊如松,像是身上没有一根软骨头。她的头发扎成马尾,高高的,在他心上微微晃动着。
还有她大步走出去的声音,一步一步的笃定,在空荡的长街里甚至有回音。
这脚步声是那么的轻松自在,就像天地之间没有她去不了的地方。
疼痛如潮,复又剧烈地卷土重来。痛意卷袭中,他咬牙想,明日须得请关山云再多配一些药丸。
起初是一粒,然后是两粒,三粒。关山云年纪轻轻,却总是一副语重心长老大夫的语气,告诉他这药终会有不管用的时候——非至痛极时,不可轻易服用。
他竭力用手肘撑起身体,将上半身侧过来一些,然后让身体慢慢放平。一双腿并不能跟着翻身,只软塌塌地摊在原处。他伸长手臂将自己的左腿捞起来,搁到右腿上——触手可及又是一阵火烤。
但两条腿没有任何抗拒,也没有任何配合,就像拎起浸了水的破麻绳。他侧躺着,腰侧和髋部传来一阵酸胀——那里是长时间卧床最容易磨损的皮肤,陈海每日替他擦拭换药,可还是免不了有些发红。
俞铮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窗外偶尔传来更声,一声一声,渐渐地,从清晰变得模糊。
药效上来了。他渐觉眼皮沉如灌铅,四肢百骸开始变得松弛,连那股一直盘踞在残废双腿里的刀割钝痛也开始向睡梦深处退去,像是心狠手辣的刑官看他支撑不住,终于打算放过他。
就在他将睡未睡,神思恍惚的那一刻,他又听见自己半真半假的声音,隔了不知多久的时光,漂浮在空中,又一锤敲进他脑海里:
“倘若你来了京城,我定带你去看西山的丹枫……”
现下方是三月。阳春三月,杨柳依依,双燕衔泥。又能到何处去寻那霜天红叶呢?
即便有,她也绝对不想跟他一起去看——
如果说能在西山上砍他几刀,倒是更合她的心意。
红叶原是许给秋霜晨月的,与这满城飞絮的暮春两不相干。
在这沉沉的黑夜中,他顺从地承认。
——他想她。
想得失去了抵抗疼痛的力气。
腿上和心上的痛,原也并无二致。
他又想,故人可肯再入梦来?
不肯来就不肯罢——明日,他尚能去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