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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城月 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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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京城的春夜仍有些料峭的寒意。
兵部衙署偏厅里灯火通明。厅不甚大,两桌酒席摆开,已有七八分满。官窑青瓷碟子列了七八样,都是京城的体面菜色。尤其是一碟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码作牡丹层叠之形,另有干炸丸子、炙烤鹿肉脯,用精致的铜盘盛着,热气蒸腾,烘得满屋熏热暖意,混着厅中官员们官袍上的淡淡熏香,织成一股京城特有的钟鸣鼎食的气息。但席间众人只顾劝酒让盏,满桌珍馐罗列,竟无一人动箸。
凌霄夹起一片酱牛肉,慢慢咀嚼——
果然是天子脚下,牛肉确比别处更鲜嫩些。人人都说,京城里无论什么都比别处更好些,便是马儿也要更俊俏几分。马儿还是两个眼四条腿,长着一张千篇一律的马脸。牛肉倒是可圈可点,至于旁的,她更看不出什么更好的了。
桌对面的兵部侍郎举杯敬酒,大声说着什么“南疆大捷”“将士用命”“朝廷之福”之类的话,带着京城官员特有的那种温文尔雅,极尽礼数的热络中又有几分公事公办。
凌霄搁下筷箸,举杯回敬,唇边挂上自认得体的笑意。
“侍郎大人过奖,”她道,“全赖圣上洪福、太子运筹,末将等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这话她说得极顺溜,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其实……也确是演练过的——
她带这么些南疆的将士们进京前,张将军特意将他们叫去,一句一句地教了这些场面话。说来说去,不过那么几句,又嘱咐大家演练几遍,展现南疆将士良好的精神风貌。虽然大家像战场演练般都知道是例行公事的套路话,但是也都知道必须这么说。大家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笑容,举杯庆祝,一饮而尽,然后各自谦让着落座。
凌霄放下酒杯,抬袖擦了擦嘴角。又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做得太过随意粗鲁了,不像是京城官员该有的样子,便在落袖时不动声色地放缓了动作,改成轻轻揩了一下。
她现在已经很会掩饰了。
五年了,再笨的人也该学会几分罢。
但是张将军说她的眼睛还是藏不住事。说她还年轻,一双大而亮的眼睛,瞳仁乌黑,像两汪深潭,高兴时亮得灼人,不高兴时沉得像块石头。
她自认已刀枪不入,嗯嗯嗯谦虚谨慎应付。
此时,席间的气氛已经开始热络起来。太子离席已有小半个时辰,兵部官员与南疆将领推杯换盏,说笑的声音渐渐大了。职方司的郎中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长汉子,酒量颇好,拉着她的副将连饮了三杯,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他说起南疆大捷朝廷上下如何振奋,圣上如何龙颜大悦,言语间颇有几分真诚的赞赏。
她的眼睛里的笑意逐渐消失,只有一种极淡的、被耐心压着的倦意。
老实说,她真的一点也不想坐在这里。她宁可在南疆的山林里蹲前哨,哪怕淋一夜瓢泼大雨,也不想坐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厅堂里,听她认不出脸的这个侍郎那个郎中说着那些弯弯绕绕的话,连酱牛肉也品得不爽快。
这让她无端地有些烦躁——但谁让这是她的公差呢?城门外还有一队南疆的将士,等着她明日点卯,还得将平祥关一役的百越战俘——百越镇北大将军阮通昭移交刑部大牢。
她是主将亲点的差遣官,押解俘虏进京,待得献俘礼成,代表将士们受赏,方可回到南疆。
这是她最后一桩公事。办完了,她就能休息一阵了。
此次南疆的战事消停了,她正好告个假,到各处游历游历,再寻一处山林隐居,过上几天逍遥自在日子。
想到这里,凌霄的心稍稍有些期待,烦躁的心情也逐渐消散。
她把碟中最后一片酱牛肉旁若无人地夹起送入口中。又给自己斟了几杯酒,逐一饮尽。北方的酒带着一股辛辣的暖意,她还是更喜欢南疆的果酒、药酒、蛇酒。
座旁的人笑道,“凌将军海量。”
她回以一个感念圣恩的微笑,“托圣上的福,喝到如此甘醇的京城酒,忍不住贪杯,张主事见笑了。”
几人又碰了个杯。
觥筹交错的体面,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张面具,说出来的话都经过反复斟酌,没有人会拍着桌子骂娘,没有人会喝醉了搂着兄弟的肩膀唱山歌。
京城就是京城,和南疆不一样。
“待你到了京城……”她脑海里响起一些不合时宜的声音。
凌霄的思绪飘了一瞬,又强行被自己拉回来了。
她抬眼望向偏厅前方那扇敞开的门。
门外是一条幽深的回廊,廊下亮着几盏羊角灯,烛火透过薄薄的明角罩,照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在地上铺成一片摇曳的暖色。回廊的尽头是一面青砖墙,墙角有一株老梅,枝干虬曲,在灯光下投出破碎的阴影。
此刻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就在方才,太子离席的时候,凌霄看见——
一个影子。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背影。
悄无声息的,亲兵推着轮椅,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大氅,领口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线苍白的下颌。
那影子没有停留,跟着太子,沿着回廊向东去了。
凌霄冷笑。
没来由地觉得屋内空气闷热,灯火刺眼。
她移开目光,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宴散时已近亥正。
兵部官员陆续起身告辞,一个个拱手作揖,说着“改日再聚”之类的话,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和心满意足的笑意。几个将官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还在说笑,有人已经醉得走路发飘,被同袍搀着。
凌霄被这场冗长的饭局闷得有些发晕,走在最后。
已经喝得半醉的副将大舌头地问她,“凌参将,可需要备马?”
她摇摇头,似是要借这夜风醒醒酒,“不必,我慢慢走着回去,顺道逛逛这京城。你们辛劳一天,且快回去歇息罢。”
副将也不敢多言,依言先行离去。
她一个人穿过偏厅外的回廊,沿着甬道向衙署大门走去。回廊两侧的羊角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尽头那一盏还亮着,灯影拖得很长,照在她身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在她身后拖曳着。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料峭的寒意。
初春的京城与南疆不同。南疆的春风潮湿温润的,带着草木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扑在脸上是暖的;京城的春风却干冷干冷的,像是从哪个看不见的裂缝里呼啸而出,劈头盖脸地往衣领里钻。
凌霄拢了拢罩袍的领口,脚步加快了些。
路边停着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停在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位置选得很巧妙,恰好避开了门口灯笼的光线范围,像是在刻意躲避这群刚散了筵席的将士的目光。那是一辆极普通的青帷油车,车壁朴素,没有标识,连车帘都是半旧的青布,洗得有些发白了。拉车的是一匹杂色的骡子,正垂着脑袋打盹,偶尔甩一下尾巴,驱赶看不见的蚊蝇。
车辕上坐着一个人。凌霄几乎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那是陈海大哥。
俞铮的随从。
五年前,陈海随着俞铮到南疆大营。那时候凌霄经常去找俞铮,每次都是陈海大哥替她通传,喊一声“先生,凌副将来了”。俞铮会从书卷上抬起头来,眼睫微抬,白皙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像银龙雪山上的月亮,又像春风拂过渡仙湖。
可当时她竟傻到不知明月既照千山也照沟渠,渡仙湖能渡八仙却每年也淹死不少凡人。
凌霄嗤笑一声,朝马车的方向走去——那恰好是她所住的驿所的方向。
她迈的步幅很大,硬底的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稳定而有力,像是战鼓的节拍。她的腰背挺得笔直,肩膀端平,下颌微微扬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松懈。
这些年的行伍生涯已经把她的步伐打磨成了这样的雷厉风行——每一步都大步流星,带着一股子绝不回头的气势。
战场上除了懦夫和逃兵,哪会有人回头的呢?
她并不去看那辆马车。
甚至余光都没有往那个方向扫一下。
“凌参将。”陈海下车,朝她行了个礼。
还有闷在车里的一声轻咳。
若不是夜太静、风太小、她的耳朵太尖,根本不可能听见。
——像是担心被刚走不远的那群将官听见似的。
——又像是怕惊扰了夜月。
“凌参将,”陈海恳切,“您、您等等……俞先生他,他来看看您……”
凌霄停下脚步。
“陈海大哥,好久不见,您瘦了许多。”她语带笑意。
“劳您替我传句话,告诉车里那位,让他不必再演什么情深义重的戏码了。末将领受不起。”
陈海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微微颔首,转身就走。夜风将她的马尾吹得高高扬起,露出她后肩上一道红色的凹凸不平的疤痕。
那是五年前留下来的。
本来也不深,可南疆的瘴气重,伤口反反复复地化脓,养了小半年才算好全,到底留下了一道疤。
俞铮……
到底想干什么?想来再挨一刀吗?她倒不介意再给他一刀。
凌霄往后一仰,倒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发出咚的一声。
她想起五年前,自己直愣愣地对他说:“俞铮,我喜欢你。”她清楚地记得自己说出这句话时,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烧得滚烫,可她就是不肯移开目光。
有病。她心想。
窗户没关紧,窗帘在京城里带着凉意的夜风中翻飞。
俞铮在微凉的夜风中咳了几声,陈海赶忙把车帘掖好。
“走吧。”他靠在车壁上,膝盖以下盖着一张薄毯。毯子下面,他能感觉到那双脚正东倒西歪地搁着,脚趾朝下蜷缩耷拉着,像是两截僵死的物件。他看不见它们,但他能感觉到——感到脚背被束带勒住的微微压迫感,足踝处那根细绳勒得不太舒服。
他能感到一切应该感到的东西。但这种感觉无法与任何人解释——他已经学会了和这种奇异的感觉和平相处。
五年了。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却不再有勇气掀起车帘见一见五年未见的故人。
隔着车帘,数步的距离,凌霄的声音不含任何感情,让他感觉到如此陌生。
“告诉车里那位,让他不必再演什么情深义重的戏码了。”
她说话的语气那么随意也那么冷淡,像随手拂掉沾在袖子上的泥土。
对不起。
实在随缘更新,宝贝们可以养肥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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