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霄沉铮声尽》雾锁寒江

3、论战功 晦气

　　“驱虫散……是凌副将自己用香草配的？可否借我赏鉴？”俞铮像是突然感了兴趣，仰头看她，微微上挑的眼尾藏了笑意。

　　“这……山野之物，胡乱配的，谈……谈不上赏鉴”。凌霄突然有些结巴，把药囊解下来，递过去,“您……您若喜欢，我……我可以给您配一个”。

　　俞铮把药囊凑到鼻尖，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这香味特别，闻着不似寻常驱虫药草。”

　　“是……是有些特别的。里头有艾叶、菖蒲，都是山里常见的。还有一味幽谷兰，开在背阴的崖壁上，香气淡，但驱虫最好。”

　　“凌副将方才说，也可以给我配一个？此地蚊虫果然凶悍，俞某这双腿……血脉不通，最招惹这些物事。稍一叮咬，便红肿多日，着实恼人。”

　　凌霄听他语气温和，胆子大了些，抬眼偷偷看他——侧脸在暮色里清隽如画，她的心跳不争气地又快了几拍。

　　修长的手指把绣工实在歪扭的药囊递还给凌霄——

　　药囊突然裂开，像一张狰狞的口，血从口中喷涌而出，血花溅了凌霄一脸，她抬手去抹，一支箭从后背破空而来，钉入她的肩膀。

　　俞铮敛了笑容，冷冷地盯着她。

　　乱箭铺天盖地而来，几支深深刺入赤云的腹部，赤云悲鸣着倒下。

　　“不

　　凌霄在慌乱中惊醒，微凉春夜里她已经冷汗涔涔。浑身酸痛得像夜袭八百里。她想，这趟京城之行很是晦气，大概她的好运气已经在南疆战场上用光了。

　　天色已经渐渐发亮。
　　今日是战功核验的日子。
　　她索性起了个大早，顶着眼下的乌青将献俘大典后需要核验的战功册子重新理了一遍，一一对过，确认无误，这才出了门。

　　清晨的京城仍是料峭，她沿着昨晚的长街快步走来，腰间悬着窄刃短刀，靴子发出沉稳的声响。

　　兵部衙署的天井里种了迎春，零星开了几朵嫩黄的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格不入。

　　悄无声息地又是一年春。

　　引她进来的是兵部职方司的刘主事，约莫四十岁年纪，将凌霄引到值房门口，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凌参将请在此稍候，”刘主事客气道，“太子殿下听闻南疆战功册已送至兵部，特派了一位极得力的人来协理核验之事，眼下那人还未到，需劳您等一等。”

　　“不知太子殿下派来的是哪一位？”

　　刘主事捋了捋胡须，道：“说起来，这位先生虽无官无职，却是东宫的老人了，跟了太子殿下十几年，心思缜密，言辞便给，殿下对他极为倚重。南疆那边的事务，他也极熟。”

　　“哦？这位先生也去过南疆？”

　　凌霄觉得今日真是晦气到家了。

　　“何止去过。这位先生五年前作为太子特使到南疆军营，不出数月就查清了军械失窃案，对南疆山川地形、军中人事都了如指掌。那时候凌参将应当也在南疆军中吧？说不准还与这位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呢。”

　　凌霄假装没有听见，只是笑笑。刘主事见她没有追问的意思，也不好再多说，说去门口迎一迎那位先生，免得让人久等。

　　她转身打量兵部的值房，数张书案和圈椅，称得上简朴。

　　墙上挂着一幅字。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她莫名有些烦躁，只好翻来覆去地品鉴这几个字。

　　门外传来辚辚的木轮碾过青砖地面的声音。

　　凌霄没有回头。

　　“俞先生来了。凌参将，这位便是太子殿下派来协理战功核验的俞先生。”

　　凌霄这才转过身来。

　　俞铮坐在轮椅上，被两个亲兵推着，停在值房房的门槛之外。

　　他的面容相比于五年前，竟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更加苍白。一身云纹繁复的蓝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带子，带子上系着一块青玉佩垂着淡青色的穗子。
　　袍子的下半部分松松地垂在轮椅两侧，遮住了下面的腿。膝上仍盖着一张薄毯，深灰色的，边角压得整齐，毯子的边缘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眉目确实是极好看的——眉峰不高不低，线条温和像是用极细的笔描出来的；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此刻瞳仁幽深。下颌线条温和中带着一丝锐利，像是一柄被绸缎包裹着的刀。

　　好看。凌霄在心里承认。他确实好看，不能怪自己年少无知瞎了眼。

　　像是月光下一尊被光影半遮半掩的白玉雕像，温润柔和，引得人想伸手去摸一摸，又怕玉质易碎。

　　她的目光没有在他的眉眼间停留太久。

　　他的袖口微微掀起，露出一截苍白手腕。就在手腕上方约莫两寸处，一道旧疤痕赫然可见，约莫两寸长，斜斜地横在前臂内侧。

　　苦肉计？

　　她心内冷笑。

　　“末将凌霄，见过俞先生。”

　　俞铮坐在轮椅上，上身微微前倾，颔首回礼，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温雅克制，“凌参将远道而来，辛苦了。南疆至京城，路途不近，想必一路上多有劳顿。”

　　“奉命行事，谈不上辛苦。”

　　若说起京城官场，和那琴楼乐坊一样的礼数周全。谁见了谁都是打躬作揖称兄道弟，堆起一张笑脸迎来送往。刘主事知道，这位俞先生更是对谁都周全得很，背地里不知为太子办了多少上不得台面的事，有些跟他不对付的背地里都说他面热心黑。这位凌参将显然不吃笑面虎这一套，看也不看他，冷硬的回答像在审问战俘。刘主事干咳一声，捋着胡须把话头接了过去。

　　俞铮自然而然地与刘主事唠嗑起家常，他对刘主事显然是颇为熟稔，连他前段时间感了风寒、爱子今年参加科举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凌霄并没有加入官场真真假假寒暄的兴趣，绷着脸跟在后面。

　　刘主事呵呵笑道，“有俞先生在此，我可放心多了，先生在东宫十几年，经手的都是朝廷大事，战功核验，先生惯熟，还请您不吝提点”，刘主事对两人的恩怨毫不察觉，目光在俞铮与凌霄之间来回一转，又笑道，“说起来，俞先生五年前也曾到过南疆……两位可曾……”

　　可曾什么？凌霄嘲讽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颇为艰难地囫囵吞了回去，扯了扯嘴角——
　　“俞先生大名鼎鼎，末将久仰。”

　　何止久仰？她简直就是仰到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夹枪带棒的话俞铮听在耳里，他却仍然保持着一副彬彬有礼的笑容，不置可否道，“刘主事还是如此好记性。
　　在南疆有幸见过几次，听闻凌参将去年在青石关一战着实赢得漂亮，率前锋攀葛藤垂索而上，恰在换防间隙摸至粮仓檐下，三百人不折一人。俞某虽只能在京城读得战报中只言片语，但对凌参将的神勇心向往之。”

　　他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但仍然温润悦耳。凌霄听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说的话总是那么好听，像是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不知道什么馅的药丸。
　　真心实意，让人挑不出毛病。

　　“俞先生过奖了，末将不过是个跑腿的，真正打仗的是前线的将士们，末将没什么本事，只是运气好，没死在半路上罢了。刘大人，战功册子末将带来了，不知何时开始核验？”

　　三人各怀心事落了座。俞铮被亲兵推到案桌的另一侧，二人堪堪只有一臂的距离。凌霄问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药味，不动声色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些。

　　若说核验战功，原是一桩过流程的小事，包括报功、验伤、查籍、对档、盖印等几件事，每件都有成例可循，合该用半盏茶的功夫从头翻到尾，然后锁进柜子里，让灰尘替它作结。但这事通常需要耗上三五天甚至半月，究其原因，乃是将领、兵部、户部，东宫那位都各有目的，将领想要更多军功，一个首级恨不得拆成三份报，阵亡的孤魂要换成冲锋的英烈，好让封赏更多；兵部要的是伤亡少胜面大，户部需要账面上干干净净一点破绽也无……而东宫那位，自然要监督此事，并关照着几位心腹将领的功劳。
　　于是这桩小事便越核越慢、越验越长。

　　“刘主事，俞先生，此处记载有误。平祥关一战，王士勇等十七人应为阵亡，而非失踪。”凌霄蹙眉道。

　　十七人姓名录在“失踪”一栏，俞铮心下便即明了——这是兵部为了压南越战役的阵亡数目，将阵亡将士改列失踪。这是兵部的一贯伎俩。他早知此事，但刘主事乃是齐王党羽，若当场说破，恐生变故。

　　“凌参将所部阵亡与失踪的区分，兵部另有核定；待核定后，再行调整。”
　　“这十七人均为末将的斥候队先锋，拿下了南越一处军需库，末将赶到时，斥候队已战至最后一人，仍在浴血死守，他们的尸首是我亲自收的，还需如何核定？战场上的人命，可不是纸上简单誊写的几行字！”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凌霄以为二人至少会讶异一下，再不济也会装装样子认真记录——
　　但刘主事眼观鼻鼻观心，丝毫没有接话的意思，俞铮八风不动，冠冕堂皇地说了些将士英勇乃我大梁之幸，请兵部认真核定的狗屁。
　　凌霄压制住要把他的头拧下来的冲动，一口气喝尽了桌上的茶。

　　俞铮翻到俘虏名册首页，开始核对。三人一一核来，气氛重归平静。

　　“阮阿旺，此俘登记为南越北部山民，在青石关一战中因向南越人偷运物资被俘。但据我观察，他的手无常年砍竹劈藤的老茧，握物用握兵器之势；脚底也无行走碎石坡道的山路硬茧，步伐类似行伍操练之步，并非山民踉跄行路之态，请俞先生示下。”

　　俞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对这句话的回应，便翻到下一页。若俞铮此前未曾留意，听了她这番话，合该追问细查；若他早已知晓，便当心中有数，该有个说法。不发一言，是什么意思？

　　“俞先生，末将所说的均有真凭实据。”

　　“南越人人皆兵，山民入伍、兵卒归农，皆合乎常理。手上有茧无茧，未必便能断定其身份。”

　　“俞铮，你是什么意思？你若不信，大可去牢里看上一看！”凌霄重重地合上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