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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不确指的季节 她想起大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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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燕南后来把接下来的两年,称作“不确指的季节”。
不是黄昏。黄昏是明暗之间的过渡。她这两年,是晴雨之间的,是寒暖之间的。没有一个现成的词,能准确说出她所在的那个“之间”。所以她用“不确指”。
她在那两年里,踩空了无数次。
牵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记得具体日期了。只记得是一个傍晚,他们走过天桥,车流在下面汇成一条光河。她走在靠栏杆的一侧,他走在她左边。下台阶的时候,她的手甩起来,他的手也甩起来。然后他握住了。不是十指相扣,是整个包住。他的手骨节分明,有力气,但没有用力。像按住那张被风吹起的纸。
她没挣脱。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看自己的手。她看的是天桥尽头的红绿灯。红灯正在倒数,9,8,7。数到1的时候,绿灯亮了。她不知道这个绿灯,是对她说的,还是对车说的。
过马路的时候,他松开手。过了马路,他又牵起来。
她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不确指”。她只是觉得,手被一个人握着,那个人又不说什么,这种感觉像喝一杯不知道温度的水。你不知道该小口抿还是大口喝。你不知道它是烫的,还是凉的。
后来她问过他,不止一次。在操场看台,在奶茶店,在深夜的微信对话框里。她问,我们是什么。他没有一次正面回答。他说导师的项目,说西安的雾霾,说钱学森晚年的一封信,说任何事,除了她问的那件事。
她听着。她知道他听懂了她的问题。他只是不回答。
她没有追问。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追问了,那只手就松开了。她怕追问了,那片梧桐叶就没有了。她怕追问了,凌晨西安的风,就真的只是风了。
她在日记里写:他顾左右而言他。顾左右而言他,意思是,你问的是东,他答的是西。东西之间,隔着一整个他不想说的世界。
文叙黎看不下去了。
有一晚熄灯后,文叙黎从对面床铺探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燕子。”
“嗯。”
“你和他,到底算什么。”
沉默。文叙黎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算什么,也是一种什么。但你不能一直‘不算什么’下去。你的时间不是这么用的。”
沈燕南没接话。窗外的女贞叶子沙沙响。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知道。”
文叙黎没再说话。她知道沈燕南说“我知道”的时候,是真的知道。只是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她还在渡的河。
后来她学了乖。她不问了。她等。她以为等得够久,答案会自己来。
答案没来。来的是别的东西。
他会在她生日那天,忽然出现在她宿舍楼下,手里提着一个蛋糕,奶油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燕子”两个字。他会在她考试周压力大到哭的时候打电话来,不说安慰的话,只是说“你把手机放旁边,我陪你”。他在橘子洲头给她寄来那本书,扉页上写着“橘子洲的橘子会熟的”。他会在她清空联系方式之后,站在她家楼下,西安的冬天,风像刀子,他没戴手套。
他给她的,是所有这些。他唯独不给它一个名字。
大三那年春天,沈燕南忙得脚不沾地。她带团队参加“互联网+”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项目是“非遗刺绣的数字化保护与创新设计”,她是负责人。从校赛打到省赛,从省赛打进国赛。她瘦了,黑了,但眼睛越来越亮。
文叙黎在校史馆帮她查刺绣纹样的历史资料,查到一本民国时期的刺绣图谱,兴奋地抱回来。沈燕南翻开,里面夹着一片干透的梧桐叶。不是她的那片。是另一片。
“这本书从哪儿找的?”
“校史馆库房。怎么了?”
沈燕南把叶子拈起来。这片叶子比她的那片更薄,更脆,颜色更深。她忽然想,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片梧桐叶?有多少片被夹进书里?有多少片,被一个人送给另一个人?
她没有答案。她把叶子夹回原处。
国赛答辩那天是线上进行。她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坐在学院借给她的会议室里。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亮着,屏幕那头是北京的评委。她不慌。她把自己做的东西,一笔一笔讲清楚。讲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顾望白讲钱学森拉《茉莉花》的语气。那么平,那么稳。她学着他的样子,把声音放平,把每个字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答辩结束,评委点头。
她走出会议室。文叙黎等在走廊里,递过来一瓶水。她接过去,拧开,一口气喝了半瓶。
“怎么样?”
“不知道。但我该讲的都讲了。”
文叙黎笑了一下:“那就是赢了。”
银奖。国家级银奖。消息传来的时候,沈燕南正在校史馆给一队新生做讲解。文叙黎冲进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抱住她。她手里的讲解稿被撞落在地上,散了一地。她没捡。她抱着文叙黎,笑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校史馆的展厅里。展柜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幽幽的。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墙上的老照片。那些不在了的人,在照片里认真地不笑。他们攒着笑,等日子好了再笑。
她掏出手机。顾望白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拿奖了。恭喜。
她回:谢谢。
他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两个字:燕子。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
她把手机放在旁边,继续看那些老照片。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给她的所有东西——梧桐叶,橘子洲的书,凌晨西安的风,城墙下的沉默——都是真的。但他的真,是没有下文的真。是一首只有第一句的歌。
她拿了周廉奖学金。不多,但够她买一个平板。她用那个平板画图,看书,写日记。她攒的钱是自己挣的。奖学金,比赛奖金,讲解员补贴,一块一块攒起来。平板到手那天,她拍了张照,发给母亲。母亲回了一个大拇指。她把那个大拇指看了很久。
她的朋友们和她聊哲学,聊历史,聊人为什么活着。文叙黎是这群朋友的核心。她有一种本事,能把最形而上的问题,聊得像家常。
有一回他们在操场聊到深夜。话题从“南北差异”开始,不知怎么就拐到了“人生的意义”。有人说为了体验,有人说为了创造,有人说为了爱。轮到沈燕南,她想了很久,说:“为了把账记清楚。”
大家笑了。文叙黎没笑。
散场的时候,文叙黎走在她旁边。操场的灯已经关了,跑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文叙黎忽然说:“燕子,你刚才说的‘把账记清楚’,不是玩笑吧。”
沈燕南没说话。
“你从小就这样。站起来认账,不作弊,不欠人,也不让人欠你。你把人生当成一本账。但你知道吗,有些账,是记不清楚的。”
“比如呢。”
“比如顾望白。”
沈燕南停下脚步。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跑道上,很淡。文叙黎也停下来,看着她。
“我不是劝你放弃。我是想说,他那本账,和你那本,记的不是同一套东西。你记的是确认,是边界,是一笔一笔对得上的数字。他记的是感觉,是瞬间,是那些不需要对账的碎片。你们都是对的。但你们对不到一起。”
沈燕南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过了很久,她说:“我知道。”
文叙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揽过她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就好。知道了,剩下的就是时间的事了。”
大四那年,她开始在校史馆带新人。有个大一学妹问她:学姐,你当初为什么来做讲解员?
她想了想,说:“因为我喜欢讲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的故事。讲出来,他们就还在。”
学妹点点头,似懂非懂。她在旁边看着学妹背讲解词,忽然想起自己大一刚进来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会遇见顾望白。那时候她只知道,站在展柜前,灯光打在身上,她开口说话,心里是满的。
毕业前一个月,文叙黎约她去城墙上骑自行车。傍晚,城墙上风很大。她们骑了一圈,在南门停下来。夕阳正从西边的天际线沉下去,把城墙染成橘红色。文叙黎靠着垛口,头发被风吹乱,也不理。
“燕子。”
“嗯。”
“你后悔吗。那两年。”
沈燕南看着夕阳。橘红色的光落在她脸上。
“不后悔。”
文叙黎侧过脸看她。
“我不是不后悔遇见过他。我是不后悔我自己。那两年,我不是只在等他。我拿奖,我拿奖学金,我讲了一百多场讲解,我交到了你们。他是我那两年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文叙黎没说话,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城墙上的灯亮起来,一溜暖黄色。她们推着车往回走。车轮碾过青砖,发出细细的声响。
“文叙黎。”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剥橘子给我吃。”
文叙黎笑了,笑声被风吹散在城墙上。
毕业那天,沈燕南穿着学士服,和文叙黎在图书馆前拍照。六月的西安,太阳很大,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她笑着,把学士帽抛起来。快门声咔嚓一声。她接住帽子,抬头看天。天很蓝。
她想起大二那年秋天,在交大钱学森图书馆,隔着玻璃幕墙的光,第一次看见他。已经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