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橘子洲的信 汪曾祺写: ...

  •   后来是怎么熟起来的,沈燕南记不太清顺序了。
      只记得先是微信上聊讲解稿,聊展品,聊两校校史的交集。交通大学的前身是南洋公学,她们学校的根脉里也有一段南迁的历史。他们发现两校在抗战时期,曾共用过同一处旧址。聊到这一段的时候,顾望白发来一张老照片,是当年师生在临时校舍前的合影。照片上的人穿着灰布棉袍,站在一排茅草屋前面,表情都很认真。
      “那时候的人,照相是不笑的。”他说。
      “不是不笑。是把笑攒着,等日子好了再笑。”她回。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又回了一条:“你说得比我好。”
      沈燕南看着那五个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宿舍已经熄灯了,文叙黎在对床发出均匀的呼吸。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光透过指缝,在黑暗里亮了一小块。
      有一天晚上,顾望白发来一条消息。
      “想你。”
      就两个字。没有上下文。
      沈燕南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回了一个问号。他没有解释。
      第二天,他又发来。“想见你。”
      第三天。“如果可以的话,想借你一本书。”
      她问什么书。他说随便,你书架上最旧的那本。她又问为什么非要借书。隔了好一会儿,他发来一段话:“并非不想坦坦荡荡清清白白地送你。只是希望如钱先生所言,‘一来一回,可多见几面’。”
      她看着那段话,心跳得很快。钱先生。钱锺书。她起身走到书架前。书不多,她一本一本看过去,手指停在那本《受戒》上。汪曾祺的。高中读的,书页泛黄,扉页上有她用铅笔写的字:十七岁,夏天,蝉很响。
      她把书抽出来。
      见面约在交大东门外的一家书店。书店不大,两层,二楼靠窗有一排座位。她去的时候,顾望白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加糖,没加奶。他看见她,站起来。她走过去,把《受戒》递给他。他接过去,翻了翻,看见扉页上那行字。他没问。他把书放在桌上,推过来一杯奶茶。
      “卡布奇诺。你们女生好像都喜欢喝这个。”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奶泡很厚,甜的。她抬头看他。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不喝甜的?”她问。
      “我喝美式。”
      “苦。”
      “习惯了。”
      她把《受戒》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本书,是我高中最喜欢的。明海和小英子,两个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爱字。但你知道,他们就是爱。”
      他点头:“我知道。”
      她不知道他说的“我知道”,是知道这本书,还是知道她为什么送这本书。她没有追问。窗外的梧桐叶子正黄着,风过的时候,簌簌地落。有一片贴在玻璃上,停了一瞬,又被风带走了。
      书还回来,是两周后。
      他约她在交大梧桐道见面。那条路两边种满了梧桐,十月末,叶子黄透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时间里。他站在路中间等她,手里拿着那本《受戒》。她走过去。他把书递过来。她接住,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的。
      “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你十七岁的时候,字写得比现在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也笑。左边嘴角高一点。那是她第一次认真看他的笑。不对称。左边比右边高。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光聚在眼角。他不笑出声,是闷着笑。她后来试过用很多词描述那个笑。闷的,不对称的,先动眼睛的。都不对。最后她在日记里写:那是一种让你觉得,你说了什么,他听进去了的笑。
      她把书翻开。里面夹了一片叶子。梧桐叶。黄褐色,边缘微卷,叶脉清晰。她抬头看他。他说:“这条路上捡的。”
      她没问为什么是这片。她把叶子夹回书里,把书抱在胸前。那条路很长,他们走了很久。梧桐叶子不断落下来,有一片落在他肩上,她伸手帮他拂掉了。他侧过脸看她,镜片反着秋阳的光,她没看清他的眼神。
      十一月,西安开始冷。梧桐叶子落尽了,枝桠光秃秃的,伸向灰白的天。顾望白发来消息,说梦到你了。她问梦到什么。他说梦里你在弹琴,他在唱歌。她说,那你唱一首。
      他发来一条语音。
      她戴上耳机,点开。他的声音从耳机里流进来,有点低,有点哑,像傍晚的风。
      “如果有时间,你会来看一看我吧。”
      是《漠河舞厅》的第一句。
      她听了三遍。第一遍听声音,第二遍听歌词,第三遍听他唱到“看”字时那个极轻的气声。然后她打字:一定会的。
      发完这三个字,她放下手机,从床上坐起来。宿舍已经熄灯了,文叙黎在对床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她说没事。她轻手轻脚下了床,穿好衣服,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在她身后灭了。
      她走出宿舍楼。凌晨一点,校园里没有人。路灯把光铺在地上,一截亮一截暗。她走得很快,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理。她脑子里只有那三个字:一定会的。
      她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夜晚。她问自己,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出门,如果她回了“改天吧”,如果她装作没看见那条消息——她的人生,会不会就不一样?答案是不会。因为她是沈燕南。沈燕南说了“一定会的”,就一定会去。这是她从初中站起来的那个午后,就定下的规矩。她说出口的账,自己平。
      他在交大南门等她。深灰色外套,领口竖着,眼镜片上映着路灯的光。她走到他面前,气喘匀了,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来了。”
      “来了。”
      他们沿着南门外的路走。这条路她没走过几回。凌晨,路上几乎没有车。梧桐的枝桠光秃秃的,路灯把它们投在地上,影子像墨迹。他们走了很久。
      他忽然说:“本来今天要去长沙的。跟导师去调研。因为疫情,取消了。”
      她没说话。
      他又说:“如果去了,就不会有今晚。”
      她还是没说话。她心想,可你没去。可我们走在这条路上。可凌晨的风吹着你的领口。可你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
      这些话她一句都没说。她只是走在他旁边,在凌晨的西安,听他的鞋底摩擦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落叶。
      他们走到钟楼。凌晨的钟楼亮着灯,在夜色里像一枚金色的印章。四周没有人,车也少。他们在钟楼对面的台阶上坐下来。他仰头看着钟楼,说:“你知道吗,我在西安长大,从来没在这个点看过钟楼。”
      她说:“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始说话。
      他说他高中的时候,是那种“蓬勃向上的少年”。成绩好,有理想,觉得世界会越来越好,觉得努力就会有回报。后来上了大学,看见了很多东西。看见努力不一定有回报,看见好人未必有好报,看见规则是可以绕过的,看见理想是可以标价的。他说他从A面走到了B面。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看的是钟楼。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半亮一半暗。
      她听着。有些地方她不懂。她从小是一个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人,她不觉得世界有那么糟。但她听懂了一件事:他曾经相信过什么,后来不那么信了。
      “你还会信吗?”她问。
      他没回答。
      他们离开钟楼,继续走。走到南门城墙下,路灯暗了,只有城墙上的轮廓灯,把青砖照成温润的黄色。护城河的水黑沉沉的,偶尔有光在上面晃一下。她停下脚步,靠着河边的栏杆。他也停下。
      风从城墙上面吹下来,带着土腥气,带着千年的时间。
      “沈燕南。”他叫她全名。他很少叫她全名。
      “嗯。”
      “今晚很好。”
      她没接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问出那句她憋了一整晚的话:我们是什么。她没问。那个凌晨,城墙下的风太轻了,他的话太少,她的心跳太响。她舍不得用一句追问,打破这一切。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个夜晚,他给她的,就是他所能给的全部了。他只能活在那样夜晚里。在特定的光线,特定的风,特定离别的氛围里,他的情感活过来,呼吸,触碰,歌唱。天一亮,它就缩回洞穴。她后来所有的痛苦,都是她在天亮之后,还站在洞口等他出来。
      可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时候她只是站在凌晨的西安城墙下,被风吹着,觉得这一刻,是可以永远记住的。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极淡的青色。环卫工人开始扫街,竹扫帚刷过路面,哗,哗。早餐摊支起来了,油锅滋啦一声,第一根油条下了锅。
      他在交大南门和她分开。他说:“谢谢你今晚来。”她说:“我说了一定会的。”他笑了一下,又是左边嘴角高。然后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外套,领口竖着,步子不快不慢。她看着他在晨光里变小,拐过图书馆的墙角,不见了。
      她坐最早一班公交回学校。车上只有她和司机。她靠着窗,窗外的西安正一点一点亮起来。路灯灭了,店铺卷帘门拉开了,送牛奶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过。她掏出手机,看见他发来的一条消息。
      “那片叶子,是梧桐。交大梧桐道上的。我本科的时候经常在那条路上走。”
      她看着那条消息。车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她没回。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她听见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听见司机哼秦腔,听见早班的城市在她耳边醒来。
      她在那天日记里写:他捡梧桐道上的叶子,夹在书里,送给我。那片叶子,现在在我十七岁读过的书里。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也许没有意思。也许有。我不知道。
      她停下笔,看了看窗外。宿舍楼下那排女贞,叶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补了一句:但我记住这个晚上了。
      十二月,顾望白去了长沙。
      是之前取消的那次调研,延期了。他到长沙那天晚上,给她发了一张照片。湘江,橘子洲,暮色里一线灯火。他说,橘子还没熟。她说,橘子熟不熟不重要。他没回。
      几天后,文叙黎在宿舍拆快递,拆出一本书。是《受戒》的另一个版本,精装的。扉页上只写了一行字:给燕子。橘子洲的橘子会熟的。没有署名。
      文叙黎把书递给沈燕南:“他寄的?”
      沈燕南接过来,翻开扉页,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嗯。”
      文叙黎看着她,等她说下去。她没说。文叙黎便也没问。她只是把书放在沈燕南枕头旁边,然后坐回自己床上,剥了个橘子。
      “橘子挺甜的。”她说,“你尝尝。”
      沈燕南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是甜的。
      那天晚上,她翻到《受戒》最后一页。明海和小英子划船进了芦苇荡。汪曾祺写:她忽然把桨放下,走到船尾,对着明海说——
      “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她合上书。窗外的女贞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一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