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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沪上秋凉 毕业后,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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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顾望白补录成了上海的公务员。
沈燕南是从朋友圈知道的。他发了一张外滩的照片,配文是“沪上第一年”。她点开,放大。外滩的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他还是那副眼镜,还是那个左边嘴角高的笑。她把照片缩小,划过去了。
她在西安一家文创公司找了工作,做产品设计。公司在曲江,离她租的房子不远。文叙黎保了本校的研究生,继续读文物与博物馆学。两人住的地方隔了小半个城,但每周末必定见面。吃饭,看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待着。
文叙黎有一次在她家翻她的书架,翻到那本《受戒》。精装的,顾望白寄来的那本。她翻开扉页,看见那行字:给燕子。橘子洲的橘子会熟的。
“他还找过你吗?”
“过年过节会发消息。”
“你呢。”
“回。”
文叙黎把书合上,放回去:“橘子熟了吗?”
沈燕南正在窗台浇绿萝,手停了一下。水流从叶子上滑下去,滴在窗台上。
“不知道。我没问。”
几个月后,她去上海出差。公司派她参加一个文创设计论坛,在浦东。论坛最后一天,她误了回西安的高铁。改签只有第二天早上的。她站在虹桥站的候车大厅里,手机快没电了。她翻通讯录,翻到他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拨过去。他接了。
“沈燕南?”
“我误车了。上海我不熟。附近有便宜的旅馆吗。”
“你在哪。”
“虹桥。”
“站那儿别动。”
他来得很快。深灰色外套,领口竖着。上海的秋天比西安湿,凉是往骨头里钻的那种。他走到她面前,镜片上有一层雾气。她看见他第一眼,心里动了一下。然后那一下过去了。
他住的地方在闵行,一个老小区的合租房。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上海市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她问这是什么。他说,去过的,和想去的。
她看见“橘子洲”三个字被圈出来。不是上海。是长沙。他看见她的目光,说:“那次去长沙,橘子真的没熟。”
她没接话。她知道他在说那本书扉页上的话。他记得。他也知道她记得。他们都记得。但他们都不说。
那晚他们叫了外卖,坐在他房间的地板上吃。吃完,她靠在床边,他坐在椅子上。窗户外面是上海的夜,霓虹灯把窗帘映成彩色的。他忽然说:“鼓励你在上海这个大地方看看。”
她说:“我是来出差的,明天就走了。”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如果多一个,我也是养得起的。”
她抬起头看他。他镜片反光,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什么叫‘多一个’?”
他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她已经不是大二那个会追问的沈燕南了。她只是把那句话收起来,放在心里一个专门放“顾望白说过的不明不白的话”的格子里。那个格子已经很满了。满到快要关不上。
第二天早上,他送她去车站。路上他说:“你学姐是不是也在上海读研?”
她说嗯。
“约她见见吧。多听听不同的想法。”
她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正常,像她大三崩溃时他给她理性分析的语气,像他讲钱学森拉《茉莉花》的语气。他是好的。在那一刻,是好的。
她见了学姐。学姐是文叙黎的本科同学,考到复旦读社会学。两人在人民广场附近一家本帮菜馆见面。菜很甜,她吃不惯。学姐讲南方的潮湿,讲上海房租,讲地铁里永远那么多人,讲“在这里活着就得不停地跑”。她听着,把一块糖醋排骨啃得很干净。
她忽然想起顾望白墙上那张地图。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是他一个人在跑的路。她不知道他跑得累不累。她只知道,他跑的时候,从不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回西安的高铁上,她靠着窗。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绿变成北方的灰。她掏出手机,给文叙黎发消息:我见到顾望白了。
文叙黎秒回:他怎么样。
她打字:还是那样。说一些让人接不住的话。又打:但他让我见学姐,听学姐讲上海。他是好的。在那一刻,是好的。
文叙黎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文叙黎又发来一条:你也是好的。你一直是好的。你们的好,不是同一种好。
她看着那条消息,窗外的田野正飞速后退。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心里那个放“顾望白说过的不明不白的话”的格子,终于轻轻关上了。
半年后,顾望白回西安。十一假期,他约她见面。她说,来我家吧。
她那时已经搬了新住处。一室一厅,在曲江。窗台上养着那盆绿萝,从旧屋带来的,如今垂下来很长,叶子绿得很认真。书架最上面一排,摆着她大学拿的奖状和奖杯。旁边是那两本《受戒》。旧的那本,扉页上有她十七岁的字。新的那本,扉页上有他的字。
他来了。坐在她的小沙发上。沙发是她新买的,米白色。她给他倒水,骨瓷杯子,是她自己挑的。他环顾四周,说挺好的。她说嗯。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希望你多考虑考虑自己。”
她抬头。
“什么叫多考虑考虑自己?”
他皱了一下眉:“就是字面意思。”
“我不懂。你解释一下。”
“你多为自己想想,别老想着别人怎么看你。”
她放下杯子。杯底碰到茶几,轻轻一声。
“我没有老想着别人怎么看我。你现在不就在想我怎么看你吗。”
他没说话。
空气忽然很硬。他站起来,说走了。她没留。门在他身后关上,很轻的一声。她坐回沙发,把绿萝的一片黄叶摘下来。她想起他刚才说“多考虑考虑自己”。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也许是因为她追问了。也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说出那句话,却解释不了那句话。他给了她一句正确的话,像他从前给她橘子洲的书,给她凌晨西安的风。但他不负责解释。不负责落地。不负责把话里的东西,变成她能握住的什么。
她把那片黄叶放在茶几上,拍了张照。然后扔进垃圾桶。
晚上文叙黎打电话来:“他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说让我多考虑考虑自己。我问他什么意思,他生气了。”
文叙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燕子,他不是不想解释。他是不会。他这辈子,大概都没学会怎么把话落在地上。”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文叙黎。”
“嗯?”
“他给我寄过橘子洲的书。扉页上写‘橘子会熟的’。橘子一直没熟。”
文叙黎轻轻叹了口气:“没关系。西安的柿子也很好。秋天满树都是。”
沈燕南笑了。笑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
后来新年,顾望白发来祝福。她回,新年快乐。后来她过生日,邀请他,他没来。后来他邀请她去旅行,她拒绝了。
拒绝的那一刻,她没有很难过。她只是觉得,那本账,终于平了。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窗外是西安的夜。她住的地方看不见钟楼,看不见城墙,只能看见一片居民楼的灯火,黄的白的,密密麻麻。她站在那里,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借《受戒》的那个秋天,想起他唱《漠河舞厅》第一句的深夜,想起凌晨西安的马路和城墙下的风,想起橘子洲寄来的书和那片梧桐叶,想起那杯她提了一路没喝的奶茶,想起他在她家沙发上说“多考虑考虑自己”然后离开。
这些事,像一堆碎纸片。她用了四年,一片一片捡起来,摊在桌上。有些纸片上写着好,有些纸片上写着不好。她不再给它们分类了。她把它们装进一个玻璃罩子里,放在书架最上面那一层。她不是要展览。她只是不想再让它们散落在地上,扎到脚。
【第六章·标本与银杏】
二十四岁这年春天,沈燕南坐在窗前,写一个故事。
窗外是她新搬的小区。绿化很好,种的是银杏。春天,银杏叶子刚长出来,嫩绿色,小小的,像一把把还没撑开的扇子。风来的时候,它们也沙沙响。和梧桐不一样。梧桐的沙沙是宽大的,厚的,像翻一本旧书。银杏的沙沙是细碎的,轻的,像翻一本新书的扉页。
她写完最后一段,放下笔。窗外的银杏正被风吹着,沙沙沙,沙沙沙。她听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趴在窗台上听梧桐。母亲在旁边打毛线,橙色线团慢慢瘦下去。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会用二十四年,把自己活成一个能听懂树叶的人。她也不知道,她会遇见一个人,用四年时间,教她听懂另一种声音——一种风穿过梧桐叶子,却什么都没留下的声音。
她把写好的故事放在桌上。很厚一沓。封面上她用钢笔写了两个字:标本。
她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个玻璃罩子。罩子里有那片梧桐叶。叶子的颜色已经变成深褐色,边缘卷得更厉害了。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她想起他捡起这片叶子的那个秋天。他说,这条路上捡的。她那时候以为,这是他开始织毛衣的第一个针脚。现在她知道,他只是把一片落叶,放在了一个会珍惜落叶的女孩手里。他是好的。在那个捡起落叶的瞬间,是好的。
她把叶子夹回书里。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文叙黎发了一条消息:我写完那个故事了。
文叙黎回:什么故事。
她打字:一个听树叶的女孩,用了四年,听懂了风。
文叙黎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发来一行字:你那个玻璃罩子,可以不用再罩着了。橘子熟不熟,不重要。你活得好,才重要。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笑完,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春天的风涌进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味和青草味。银杏叶子沙沙响。她深吸一口气。她想起母亲织毛衣的午后,想起切橡皮的晚上,想起初中站起来的那个中午,想起大学不作弊的那个考场,想起校史馆的灯光,想起国赛答辩的讲台,想起和文叙黎在城墙上的那个傍晚,想起她们聊过的人为什么活着。
她二十四岁了。她的账本,很厚,很满。有些账,已经平了。有些账,还在记。她不怕了。她知道她是谁。她知道她在等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人会先看她一眼,再伸手理她的包带。那个人会说,这杯奶茶我能喝吗。那个人会在晚霞里和她并肩站着,不说像什么。那个人会把她书架上的玻璃罩子拿下来,看很久,然后说:这片叶子,我懂。那个人,不是顾望白。那个人还没来。她也不急。
她把窗户关好,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杯子是骨瓷的,她买的。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窗外的银杏,还在沙沙响。
她想起《漠河舞厅》的第一句。她哼了一遍。如果有时间,你会来看一看我吧。她笑了一下。时间是有的。她要先去看她自己。她已经在看了。
那个听树叶的女孩,从七岁听到二十四岁。她听见梧桐,听见女贞,听见银杏。她听见凌晨西安的风,听见橘子洲头寄来的书落在桌上,听见上海地铁穿过隧道的轰鸣。她听见一个人唱“如果有时间”,听见自己说“一定会的”。
现在她听见的,是春天傍晚,银杏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翻一本新书的扉页。
她的书,正翻到新的一章。
她合上那本《受戒》。精装的那本。扉页上,那行字还在:给燕子。橘子洲的橘子会熟的。她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翻到最后一页。明海和小英子划船进了芦苇荡。小英子说: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明海说:要。
她合上书。窗外的银杏,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