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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隔墙见 回去的公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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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燕南有一个闺蜜,叫文叙黎。
文叙黎是她大学室友,西安本地人,学的是文物与博物馆学。两人床铺挨着,头对头睡了四年。文叙黎生得白净,说话慢,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有个本事:能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毒的话。
大一下学期,沈燕南因为社团的事被人穿了小鞋,闷在宿舍不说话。文叙黎从图书馆回来,看她一眼,坐下来,剥了个橘子,递过来一半。
“气什么。为那种人,不值得你浪费一个晚上的情绪。”
沈燕南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的。
“我不是气他。我气我自己。早知道他是那样的人,我当初就不该帮他。”
文叙黎慢慢嚼着橘子,等她把嘴里的酸咽下去了,才开口:“你帮他,是因为你是你。他坑你,是因为他是他。你的好,和他的不好,是两笔账。别混着记。”
沈燕南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文叙黎,你上辈子是账房先生吧。”
文叙黎也笑,眼睛弯成月牙:“我这辈子也是。”
后来沈燕南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你的好,和他的不好,是两笔账。别混着记。她觉得文叙黎说尽了她二十四年人生里最重要的道理。
大二那年秋天,文叙黎从系里带回一个消息:她们学校校史馆,要和交通大学钱学森图书馆做一次馆际交流。两边各派几个讲解员,互相参访,交流讲解经验。文叙黎是校史馆的学生负责人,她点了沈燕南的名。
“你讲解好,形象也好。去。”
沈燕南在校史馆做志愿讲解已经一年多了。她喜欢这份工作。校史馆在老图书馆三楼,不大,但安静。展柜里陈列着老照片、旧校徽、泛黄的手稿。她站在那些老物件前面,给来访的人讲它们背后的故事。讲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曾经怎样在这里活过。她讲的时候,眼睛会发光。那种光不是谁给她的,是她自己擦亮的。
交流那天是十月末。西安的秋天最美,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地落。交通大学钱学森图书馆比她们校史馆气派得多,灰砖墙面,现代感极强的玻璃幕墙,门口立着钱老的铜像。沈燕南跟在文叙黎身后走进去,仰头看了一圈。穹顶很高,光从上面落下来,落在她脸上。
“交通大学果然不一样。”她小声说。
文叙黎侧过脸,压低声音:“那是。人家的经费,够咱们买一屋子展柜。”
交通大学那边也派了几个讲解员。带队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个子很高,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站在钱老铜像旁边,正和身边的人说什么。阳光从玻璃幕墙透进来,照在他的镜片上,反出一层薄光。他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听的人都在点头。
文叙黎用胳膊肘碰了碰沈燕南:“那个,叫顾望白。交大钱学森图书馆的金牌讲解员。历史系研究生,研究近代科技史的。听说本科就拿过全国讲解大赛的奖。”
沈燕南没应声。她看着那个人。他正好转过身,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镜片反光,她没看清他的眼睛。然后他移开了。
交流活动很正式。两边轮流介绍馆藏,分享讲解经验。轮到交通大学,顾望白站出来,讲的是钱学森归国那一段。他声音不高,但很稳。讲到钱老在洛杉矶被软禁那几年,每天傍晚在窗前拉小提琴,他说:“他拉的是《茉莉花》。一个被软禁的人,拉一首关于故乡的花的歌。”
沈燕南心里动了一下。她不知道是被那句话动的,还是被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动的。他的语气很平,没有煽情,没有停顿。但正因为平,那句话反而沉了。
交流结束,两边学生互相加微信。顾望白走过来,扫了文叙黎的码,又扫了沈燕南的。他低头操作手机的时候,沈燕南看见他握手机的手指,骨节分明,拇指在屏幕上移动,很稳。
“沈燕南。”他念了一遍她的微信昵称,“燕子的燕,南方的南?”
“嗯。”
“好名字。”他说。然后他收起手机,转身走了。
文叙黎凑过来,压低声音:“好名字?就这?”
沈燕南把手机揣回口袋:“不然呢。”
文叙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太了解沈燕南了。她知道沈燕南说“不然呢”的时候,心里往往已经“不然”了很多遍。
回去的公交车上,沈燕南靠着窗。文叙黎坐在她旁边,刷手机。车过钟楼的时候,沈燕南忽然开口:“他讲钱学森那段,讲得真好。”
文叙黎头也没抬:“是讲得好,还是人好?”
沈燕南没回答。窗外的钟楼正往后退,金色的檐角在秋阳下亮得晃眼。她想起他说“他拉的是《茉莉花》”时的语气。那么平,那么稳。像她小时候切橡皮,刀片压下去,橡皮无声地分成两半。
晚上,沈燕南的日记本上多了一行字:今天遇见一个人。他讲钱学森拉《茉莉花》。他念我名字的时候,说好名字。就三个字。但我觉得他说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