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听叶声的人 沈燕南对世 ...
-
沈燕南对世界最初的记忆,是声音。
不是人声。是树叶的声音。
她七岁那年的夏天,西安热得像蒸笼。午后,母亲坐在客厅旧沙发上打毛线,橙色线团搁在腿边,竹针相碰,发出细密的、规律的嗒嗒声。她不说话,母亲也不说话。窗外那棵梧桐被风摇着,沙沙,沙沙。那声音极轻,得有风,还得有心静的人才听得见。七岁的沈燕南听见了。
她趴在窗台,下巴抵着手背,看那棵梧桐。叶子一片一片,风来了便动,风停了便静。她看了一整个下午。母亲织了一整个下午。橙色线团慢慢瘦下去,像一枚正在融化的橘子糖。
那是她关于“时间”最初的印象——时间是线团变小的过程,是树叶从动到静的距离,是一个人不说话也不觉得空的本事。
后来她长大些,学会了切橡皮。
不是搓成条,不是拿笔戳洞。是用尺子比着,拿小刀,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切完一堆,再切下一块。不为什么。就为切。橡皮在刀片下有一种很轻的阻力,那种阻力传回指尖,让她觉得安稳。一整块变成许多小块,摊在桌上,整整齐齐。她看着它们,觉得世界又变得可以理解了。
许多年后,她在一本心理学书里读到一句话:人在焦虑时会把大问题分解成小问题,以此获得控制感。她想起那些被切成小块的橡皮,笑了一下。原来她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练习如何消化世界了。
沈燕南的母亲叫薛秀兰,纺织厂下岗后在一家超市做收银。父亲沈建华在建筑公司,常年跟项目跑,一年回来两三回。她自小就跟母亲两个人过。母亲不是那种会搂着她说“妈妈爱你”的人。母亲表达爱的方式是织毛衣。橙色那件织了拆,拆了织,最后终于织好,袖子一边长一边短。沈燕南穿上,袖口盖过指尖,她把手缩进去,觉得暖。
她穿着那件袖子不齐的橙色毛衣,跑出去疯玩。院子里孩子都叫她“燕子”。她跑得快,爬高也利落,能从花坛沿上从头走到尾不掉下来。玩到天黑回家,一身土,袖口磨起了球。母亲看她一眼,说“又弄一身”,然后低头继续织下一件。
她小时候住的是老式单元楼。楼道里永远是水泥混着灰尘的凉味。放学回家,走到三楼拐角,那股凉味便迎面过来。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敲门。母亲开门,她进屋。屋里是另一股味——饭味,洗衣粉味,母亲身上的毛线味。
她在这两种味道之间,度过了整个童年。
小学四年级,她开始注意窗外那棵梧桐的变化。春发芽,夏浓绿,秋黄叶,冬光秃。她看了一年,又看了一年。有一回作文课,老师让写“我的家”。旁人写爸爸妈妈带我去公园,写家里养的小狗,写过年吃饺子。她写窗外的梧桐树。写树叶的声音,写阳光透过叶隙落在母亲毛线上的光斑,写秋天叶子落了,她会蹲在树下捡最黄的那一片夹进书里。
老师在班上念了她的作文。老师说,沈燕南同学观察很细致。
她低下头,脸很烫。不是因为被夸,是因为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她看世界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的是发生的事。她看的是事发生时的光、声音、气味。她不记事,她记质地。
初中,她考上了一所离家很远的重点。每天坐四十分钟公交,穿过大半个西安去上学。中午不回家,和几个同样路远的同学在学校附近吃面,然后回教室趴着午休。有一回中午,几个男生在教室后面打闹,声音越来越大。班主任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站在门口,脸沉得像锅底。
“谁在吵?”
所有人都低着头。教室里安静得像一缸冻住的水。
沈燕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了。她甚至不是最吵的那几个。她只是坐在中间,听着那缸冻住的水,觉得喘不过气。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极尖的一声。
“我。”
她被罚了。之后一周中午不能留校,得坐车回家吃饭,再赶回来。母亲问她怎么忽然回来了,她说学校中午装修,不让留。一周后,她重新坐在教室里午休。那几个男生后来请她喝汽水,说燕子你真够意思。她没喝。她说我不是为你们,我是为我自己。他们不懂。她也没解释。
很多年以后她回想这件事,才明白那一刻她在做什么。她在记账。一笔“谁的吵”的账,悬在那里,让她难受。她站起来,把那笔账记在自己头上,账就平了。平了,她就舒服了。至于罚,那是另一笔账。两清。
她从小就是这样的人。
高中她选了文科。不是理科不好,是她更想知道人是怎么回事。她开始读杂书,余华,王小波,汪曾祺。她最喜欢汪曾祺。汪曾祺写豆腐,写咸鸭蛋,写下雨天,写“西瓜以绳络悬之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喀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她读到这里,放下书,去厨房切了一块西瓜。她站在厨房窗边,一口一口吃。窗外有蝉叫,有树叶响。她想,这人写得好。没有形容词,但西瓜是凉的。
她开始记日记。不是每天记,是有些瞬间,她觉得若不记下来,便会像水一样蒸发掉。她记树叶的声音,记母亲织毛衣的样子,记楼道里的凉味,记切橡皮时刀片的阻力。她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她只是觉得,这些瞬间,是她的。她得替自己收着。
高考,她考上了西安一所大学的服装设计与工程专业。不是顶尖的学校,但她知足。她跟母亲说,这个专业又能学设计又能学工程,以后好找工作。母亲点头,说你自己看着办。那天晚上,她看见母亲在灯下织一件新的毛衣,深蓝色的。
她走到窗前。大学在西安的另一头,她得住校了。窗外那棵梧桐还在,叶子沙沙响。她听了好一会儿。
十八岁那年夏天,沈燕南离开了那个有水泥凉味的楼道,离开了窗外那棵梧桐,离开了母亲和橙色线团。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学校门的时候,梧桐树上的蝉叫得很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她想,新的树叶,得重新听了。
她不知道,一年之后,她会遇见一个人。那个人会让她知道,有些声音,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心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