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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今日之日多烦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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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夜的冷风趁着开门的间隙溜进来,带出些微的寒凉,让本就死寂的室内更添一丝凄冷。
      没人说话,君重这会子还在想他从哪里开始惹恼了小神君,真真做到了里外如一的安静,于是一室之内唯余焰火的哔剥声。
      稍年长的那位匍在地上,本就夜半困顿,这会背上又开始胀痛,几乎就要倒下去了,但还勉力撑起意识去瞧面前的人,像是想瞧清对方的意图。年岁较幼的那位立在矮几边,抱臂懒眼瞧着地上的人,心底是十万分的烦累。
      相顾无言。
      他大约的确已有许多年不曾与人接触了,不曾真切地走到人之间去看。
      他想到君重提及他久不履职时的语气。
      许多事情,譬如他缘何再不履职,譬如他入这故境同这缘由是否相干,他不去问,君重便也当着不存在,小心地维持着细碎的平和。
      罢了罢了,多虑无益,徒增烦忧。还是先头疼眼前事罢。
      已叫了人去请医工,现下是该先将人扶到榻上去,但他实在不愿上手……陈居简瞧着也不像自己能起来的样子,不然也不会一直趴着了。
      到底是自己的责任,闭了闭眼,他正准备动作,忽见着对面头朝边上一倒,竟是直接痛昏了过去。
      他默了默,别过脸,感觉良心隐隐作痛。
      左右人已经晕了,也管不到他的动作。他索性凑到人边上蹲下,伸出一指点在陈居简眉心前,隔着点距离,点星金光飘落进对方体内。
      同时君重的耳边响起他的声音,“他没看见。他昏过去了。”语速飞快,像是在念什么免责款项。
      君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便听到这样一句话,好悬没让自己笑出来——虽说是为了撇责,小神君好容易才重新搭理他,他可不想再惹人气恼。
      他端的一本正经,“是是,不为册史所记的范畴您皆可自行运作,不被人瞧见便可。您这般做法恰是合规的。”
      “你帮我把他弄到榻上去。”收了手起身,莫名觉得有些尴尬的小神君语气自若,自然地换了个话题,“我是因着你才有如此境遇,你不会这点忙都不帮吧?”话里含着点真切的幽怨。
      这下尴尬的人成了君重。
      他认命地召来彩鸟,那彩鸟衔着陈居简一侧的衣袖,如同衔着片羽般轻飘,将人带进了榻里。
      瞧着彩鸟消失,小神君来了兴致,“你将这鸟留待我何如?”
      “小神君今时怕是养它不起。”君重又恢复了他一贯带点调侃的语气,“我们这鸟嘴刁的紧,非琼浆不饮。景地玉石矿脉算不得多,便是一国上下的玉石皆聚在一块也供它不了多久。”
      那就是以前养过了,他笑了笑,也没再提要养的事。
      小神君的脾气真是来的匆忙,去的也飞快。

      赵慧挑着灯笼领人进来时,唐启便立在榻前,让他们过去。
      行过礼,放下药箱,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唐启的指示下上前为陈居简瞧伤。
      他不细说,便也没人敢问是什么情况,只沉默地做着检查。
      国家对他们的要求只有服从,旁的好奇最好在吐出来前消弥,不然他不介意让你也消失。
      至于小神君,他纯粹是懒得解释。
      而且,他侧了侧脸,其实若陈居简早些晕,他都多余喊人来这一趟——这想法实在有些不道德,他又很快将其抛出脑内。
      检查完了,医工——汤苓起身肃拜,斟酌着用词道,“公子这伤…瞧着是吓人了些,但淤痕较浅,应当未伤及根本。臣可开些活血祛瘀的方子,外敷三五日便无碍了。”
      他对这个结果不意外,不如说要不是顾着得让医工有能瞧的伤,连这点淤痕也不会有。
      还是自己嘴快了些。
      简单上了点药,汤苓盯着陈居简看了好一会,到底没说什么。收拾药箱,起身便要告退。
      他颔首应了,然后转过来对着赵慧吩咐,“你将方子拿去他院里,随便哪个侍从,叫他明日遵着药方去拿药给人敷上。至于现在,”他指了指榻上的人,“再叫两人进来,给我把他送回自己院里去。”
      “注意别碰到伤处。”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听到那医工轻轻地松了口气。
      他回头去看,那医工已脚下生风,提着灯快步走远了。
      赵慧领着令,同另两个冗从一并,带着昏迷的陈居简走了。
      夜已过半,终于清净了下来。
      他坐回床上,
      “说来那老先生与陈居简的母族尚有些渊源。”冷不丁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他挑眉,语气轻松,“你方才去哪了?”
      “我去翻人物志了。”那头答的也快。
      “你挑的故境。”
      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君重语气发虚,“…嗯。”
      “你不熟悉里面的人事物?”
      “只略瞧了个大概…”活像个受训的学子。
      小神君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他回味着这番对话,想他从前是不是管君重的教习,好生自然的师者口气,竟然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
      真是吓煞他也。
      “咳,你同我说说。”略过了这个话题。
      君重亦是十分上道地顺坡下驴,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好一个促膝长谈,直至天明。

      ————————

      陈居简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别院的榻上。
      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他不清楚自己昏了多久,空气中弥漫着股说不上来的草药味,谈不上难闻,但也算不得多好。
      细碎的光透过窗牖洒下,门外有侍从交接的声音,声音很轻,听不真切。他忆着侍从交班的几个时段,猜测如今约莫是辰时。
      他还能躺在这,还能睁开眼……如果是之前的他有这种想法,肯定会觉得自己疯了。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告诉他——唐启没有公开他行刺的事。
      为什么?
      他想不出来。
      比起这些,他更希望一觉醒来,自己能从璋城府邸的床上坐起,眼前一切不过大梦一场。
      璋城……是了,如今璋城已被景国所夺,他也被囚于景宫。
      不知他的那些个友人可还安好,璋城百姓今时如何,父是否会……算了,这个不用考虑。
      他真是思乱心切,什么人都翻出来想一遍。
      如此可堪大逆不道的想法,若是有机会在齐君面前讲,他更是一百个愿意的。可惜他没有背生二翼,要跑如今是跑不出去的,便也只能先放下这一伟业了。
      他起身走到门前,持长枪的侍从将他拦下,“还请公子不要为难我等。”
      侍从在告诫完后,就闭口不言,目不斜视,一副完全不打算交流的态度。
      碰了一鼻子灰,陈居简又悻悻退了回去。
      关了门,他在里间渡步两个来回,最后往榻上一瘫,彻底放弃了思考。
      横竖他如今被关在这里哪也去不了,再多猜想也无从印证,还不如先歇息着保存体力来的有用。

      这头陈居简满怀思绪无处考证,被迫闲了下来,另一边却有人是麻烦事接踵而来,想闲也不得闲。
      小神君端坐在椅上,神色认真,不时点头应和。只是两眼空空,思绪怕是早已神游天外。
      先王后早逝,关于她的内容,小神君在唐启记忆中找到的也不多。印象里,那是一位待他十分温和的母亲,总是轻抚着他的脑袋,用那双仿佛永远含着温柔的笑的眼睛看着他。
      虽然和小神君在君重那听到的故事差距大到像两个人,这是闲话。
      现在的问题是————
      他收回思绪,侧眼悄悄打量右边的人——嵇合,唐启的舅父。身为先王后的弟弟,自然也在眉眼间与人有几分相似,只是风格各不相同,先王后沉稳内敛,见人总带三分笑,他这舅父却是个冷峻肃杀的,活像旁人欠他几条命似的。和唐启也有些像,倒也正常,毕竟是舅甥。还有……
      陈居简。
      他又想起了君重昨夜同他说的话。
      他一点也不想了解人子这些乱七八糟错综复杂的宗亲关系。
      “星有,你可在听?”
      星有是唐启的小字。
      小神君接过方才的话题,“确实无甚大事,我昨日见他本是想瞧个新奇,谁知他自己倒先摔了,讨个没趣。便遣人给他治着,总不能让人死这。”这话算不得假,毕竟唐启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不过省了些不那么重要的细节,嗯。
      一边说,小神君还一边分神与君重咬耳朵,
      “唐启这舅父倒关心他,昨夜夜半发生的事,还未传出宫,便到嵇合耳边了。”
      “关心不假辞,谋乱亦不假色,还真是个自相矛盾的人。”他忆着从君重那透来的未来,久违地,心底升出了些兴趣。
      君重笑而不语。
      “无事便可。你父当初将你交托于我,是想你承他的业,汝当勉之,奋之,不负之。”
      他起身,佩剑与玉组佩相击,叮当作响。
      先王起家之时,曾于菡岭受困,是嵇合于乱野中执救解困。
      先王感之,特许嵇合可带剑登殿,贯延至今。
      “我就在此,看你批复奏章。”
      小神君觉着有些稀奇,毕竟神官无父无母的,能在他面前称长的可不多见。
      是故难得配合地开始动作。
      只是刚开头便遇了难,他看着那一溜溜方正的字体,在心底问君重,“这是何字?瞧着有些像秦隶,但又更扁平规整。”
      “此为隶书,是由秦隶演变而来,更加简便,为如今的人们所喜爱。”君重语带安抚,“其实结构大差不差,只是简化了些,勾画带着棱角……您报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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