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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昨日之日不可留   “君重 ...

  •   “君重,君心鉴明,晓察以重。您唤我,怎么都行。”依旧是响在耳边的声音,这稚鸟当是君重另唤出来给他消遣的。
      他又戳了戳,不抱什么希望地问,“我能出去吗?”
      “暂时不能的呢。”君重的语气里都浸着笑意,他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顺着这家伙了,如此得意忘形。笑够了,清清嗓子,君重正色道,“溯时而上,寻根竟委。此间故境,依人间次序收录的是齐亡景至燕代齐这两年的世事。当然您不用真待满两年,您现身的这位…景国君时数尚有一岁,只消待他寿尽,自然就可出来了。”
      一年啊,“那我的司事要如何?你代我去做吗?”神官是要做事的,他印象里有旁人同他抱怨司职的麻烦事的模糊记忆,不过他自己的倒没什么印象。
      那头默了许久,再出声,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小神君大抵是不记得了,您久不问世事,早不履职了。”
      “是如此吗?”左右他没什么印象了,是便是吧。
      眼下尚有一桩要事待结,他正了正神,出口的话变了音色,仿若携着翠鸟山林,清风绿水。泠泠响在心间,恰春风拂波,涟水流情,“吾之神体,便尽付与汝。”
      在他目不能及处,君重倾身作揖,垂目眷怀,“这般言语,您在进来时同我也讲过的。”
      “回答呢?”清越的话音响在他耳边。
      “承蒙厚信,但不辱命。”纤细的金线沿着小指勾上他手腕,同着隐在那处的另一根碰了碰,缠在一起后又一同消隐。
      这头小神君瞧着腕间缠在一处难舍难分又渐消渐隐的金线,倒是没说什么。
      虽说模糊的印象告诉他对面是自己难得的好友,但把人唬进法界封了神通记忆,又不许出去,连理由也不告知,怎么瞧也瞧不出好事的一线影子来。
      将黑枝还给稚鸟,盈彩的鸟儿衔着枝转了转脑袋,倏忽便没了踪影。
      流风转醒,近处光影渐渐,远声鸟鸣啾啾,帛画中的人物从短暂的安歇中醒来,重又回到剧台,他眼见着由静转动的这人间,悠悠太息。
      “君重,下次重启故境前提醒我一下。”
      “……是我疏忽了。”
      墨发随着少年人的动作滑下肩头,他扶着桌案起身,眼前一阵恍惚,终归是副人身,会有些吃不消也属正常。稍缓了会,灰墨的瞳左右巡视,去找那方才进来时见到的人,在心中唤道,“你同我说说这琅齐公子。”
      “他名唤陈居简,是齐国君三子,封地于璋城,位于齐地边陲,与景地接壤……”
      走到人近前,他忽然想起来件事,“他怎会出现在这里?”他忆着之前翻到的过去,确认这里是唐启的寝殿。
      “咳咳,咳,”他嗓子大概不怎么好,自进来起都咳过几回了。“前月唐启随舅父在璋城与齐人交战,见到了那处的封君——陈居简,一见倾心,央着舅父把人掳来王宫,令其住在景宫的一处别院。现下正是要其过来随侍……”
      “?”
      他回忆了一下方才在镜中瞧见的人面,又想了想那拢共不过十二年岁的光阴,“人子寻缘结姻何时如此之早了?”
      而且,他又去细瞧伏在地上那人的身形,确是男子无疑,“这景国君尚男色?”
      君重语带古怪,言辞遮遮掩掩地同他咬耳朵,“倒也不算…应当是算的吧,您且瞧那陈居简的面相,是否眼熟?”
      怪里怪气的,惹得他也有些好奇了。“你,且抬起头来。”
      陈居简原还在扶着腰背长吁短叹,听着这话,啐了一口,叫骂着,“吾势已去,打杀随你,尽要做些秽事,叫人作呕。”
      他这一啐不得了,又勾起了小神君应愿的想法,连君重想提的逸事也不关注了,“他果然是真心向我求死,可惜我用不了神通…不若你代我回愿?”
      “回甚么愿,小神君您真该改改这毛病了。须知或人求死,意欲向生,如他尚在齐地,未遭这一劫,断无求死之意。他如今虽意欲求死,实际的愿却是回到在齐地的生,许多话语,不能表面理解…”您在这上面栽的跟头还少吗?余下的话梗在喉中,进退不得。自觉失态,他又补上一句抱歉。
      头一回见君重语气如此激动,他深受震撼,虚心求教,“依你之见,将他送回故里,还他生机,才真算是应他所愿?”
      “这好说,左右我留他在这也无用,叫人将他送回去便是。”
      冷静了下来,君重语气发虚,“……这倒不行。”
      “为何?”
      “不论抓来的理由如何荒唐,总归擒的是位齐国公子,便是您愿意放人,唐启的舅父也不会愿意的。您如今身居其位,受累要添些违心事。”
      他又咳了咳,
      “且依册史记,陈居简是在景宫中待了半年,最终寻到机会一把火烧了别院出逃,回到齐地领兵打回来的,您如今要送他回去,于册史也不符。”
      “嗯?”这又有何说法?
      “虽说故境已是确定之理,但也确是实在的‘过去’,偏离太多总归会有些问题的。”
      “你先前怎么不同我讲?”他深感麻烦,君重还真会给他找事做。
      这不是怕您跑了嘛,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因此他试图安抚,“当然册史记载的事情没那么详尽,其间细微之处如何运作,您依着心情便可。”
      他发现君重每次说“当然”,前面都没什么好事。
      “若我果真不想按这命理走会何如?”
      “太虚道君会灭了我的。”
      “……”他莫名觉得有些恼火,然后反应过来——好嘛,这法界原来也不是他的,怕他出去找人算账吗?
      他疑是气急了,沉默几息后转而笑了出来,引得伏在一旁的陈居简往边上退了退。
      君重便又诚惶诚恐地继续卖惨,只这话头落在他耳中,更像是要给这火上再添点油,“不消说您是交友不慎了些,只是这不慎交来的友到底也算得友…小神君便当是救我吧。”
      不慎在哪?如此贬低自己,是在说他交友随意,什么人都能入自己眼吗?偏生君重这话还说的一派赤忱,噎得小神君一腔火气上不去下不来。
      他面上不显,噙着笑,配合那年少皮相端的是脱尘公子,响在心底的语气却极阴阳“待我从此地出去,日后若是再见,定然是要好好招待你一番的。”
      “那还是不要再见的好。”这话说的情真意切,听得他直酸倒牙。
      他咬牙切切,“你不像是来给我解惑的,倒像是奔着气死我来的。”

      ————

      陈居简悄悄抬头去瞥唐启,自他啐骂那一声后,对面沉默几息,复而又传出阵笑声,实在是瘆人得紧。
      说来也怪,都说这景国君主武略不通,怎的甩他出去力道那样大,他估摸着背上腰间已是一片青紫,痛得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无。
      他费力往边上挪了挪,离人远些。
      谁知那人突然看了过来,眼神不善,语气更甚,“你怎么还趴着……哦…我的原因,算了,先找人给你看看吧…”他越说着,语气越发虚。
      故境虽封了他的神通,可有些与生俱来的质性是无法被限制的,譬如他的目视唇言,又譬如他的气力——好在这具人身能承载的强度不大……他倒是可以用血治,但人前显迹,想必会引发诸多麻烦事,君重估摸着也不会同意…想到君重,他又咬牙切齿,那厮又跑了。
      他试图回忆从前两人争执的情形,看君重是不是也这般一遇难题便不说话,还是只在他入这故境以后才如此,可惜朦胧雾里,往昔梦影偏难寻,水中见月不见人——一无所获。
      于是陈居简又听着上头悠悠传来声叹息。此人甚异也,他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子,想:从他决定行刺起,便做好了走不出这寝殿的准备。结果如今这人好似全不在乎这行刺,把他丢在一旁,忽笑忽叹,却不知是何意图。
      那人叹完气,绕开他,径自走向门前,陈居简转过头去看,便见唐启推开门,唤来值守的冗从。
      “你,”他顿了顿,回忆一下对方名姓,“赵慧,去寻位上工来。”
      对面脸色茫然,急低下头,“奴婢愚钝,不知国家要的是何工?”
      熟悉的声音适时在耳畔响起,“如今世代,人子间称治病者为医工。”
      “去将今日当值的医工请来。”这会倒晓得出声了,他气性未消,遂不去理睬对方。
      殊不知他这番应对正合了对方的意。
      君重表情讪讪,他倒不是有意要回避话题,实在因为不知该作何答。
      小神君向来喜怒皆形于色,有一说一,只在生自己觉得没道理的气时,才会拐弯抹角地讲话。问题便在这里,他不晓得小神君因何而恼……
      顺着对方接了句俏皮话,结果好像惹得人更恼了。
      多说多错,他索性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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