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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世事多艰行路难 小神君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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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神君拒绝了。
请人代笔这种事,做起来总有几分心虚。
“无事,我慢慢看,有认不出的便问你。”他边在心底念着,眼睛仔细去辨奏章上的字迹,条缕分明地去拆字的勾折撇捺。
他是写惯了篆字的,怕运笔会不自觉地带着圆转,又去细瞧字的笔锋,想着是如何写出。
好好的工作,愣是给他上成了节书法速成课。
辨完了,他感念地去瞧这书法师父的尊讳。是三公曹尚书左阆,上奏询问璋城新民户籍核定事宜。
他想这户籍改了怕也只用得了一年,莫让先生做些无用功的好。下笔时,却是转了方向,让其依惯例核定,辅以城中旧籍册核算。
许是不忍,又或是旁的什么,哪怕旁人不知其中门道,这容后再议最终也没有写下去。
批完一册,他缓了会,开始厘自己的情绪。
“我在难过?”他迟疑地重温一遍心情,确认道,“我在难过,为景国。”
“但是,为何?”他心中困惑,下意识问向君重。
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
君重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一次,带着那种若有似无的叹息,让人觉得不能再问下去了,“因为您如今是唐启,是景国的君主,会为国喜,为民忧……自然也不愿意国亡。”
风穿堂过,带着冷意。
那个时候,其实他非要追问下去,君重也是会说的。
莫名的,心底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真正不想打破这份平静表象的,不是君重,而是他自己才对。
在沉默彻底将二人周围淹没前,他试图想些什么缓解一下氛围。
“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嵇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轻不重,吹散了笼在他身周的死寂。
“无事,想缓缓再批。”他轻舒了口气,感念舅父,从前岭上救阿父,今时殿下解他围。
小神君提笔,自然地拿起下一份奏章,君重也默契地不提那短暂的沉默,言笑依旧是往日的神采,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嵇合脸色有些精彩,他几次欲言,忍了忍,到底没说什么。
罢罢罢,至少有在接着干,总归是比往日要好些。
民曹尚书,奏请修缮辽州留置的前朝牧苑,接养自戎羌截获的战马。
准。
东观请阅今年补缀图籍册目。
吏曹请示年末祭祀事宜。
………
……
…某地陷灾,今年粮税无法按收……
在一众平淡欣和的奏章里,这份册简便显得过于扎眼了些。
他细看了眼上奏名注,西州州牧王朗。
“西州受灾?”他问君重。
君重翻着事注志,语速平缓,“病害,年初大水伤稼,谷穗煤黑,致减产。”顿了顿,他继续说:“这奏章原先王朗是不打算递的,他想瞒报下来,压着领民凑齐税收。无奈粮税实在交不齐,民亦有愤,无法,这才上报的。”
他无言。
批赋税酌情减免,州府开仓赈灾,不足者调邻近州郡补之,中枢拨款。
批完,他望着奏章,思绪万千。
许久,小神君搁了笔,仰面望梁顶,“你这故境……好生无趣。”
君重不语,似是默认了这般说法。
“或许人间,本就这般无趣吧。”这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似乎不是头回体验了。
“人间…倒也不全是如此…”君重欲说些辩词,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住了嘴。
他心事重,下笔便没个留意。
最终批完奏章,嵇合拿起翻看,问出了心中疑惑,“你这字?”
“闲来无事,练着玩的。”他语气平静。
“…倒是颇含古意。”嵇合瞧着那略有些圆转润和的字,稍稍评价了下。
又叙了会闲,天色渐晚,嵇合该回去了。走之前,嵇合对他又是一番耳提面命的叮嘱。
他随口应和着,目送一步三回头的嵇合出宫。
走在回寝殿的路上,他神色莫辨,“唐启这舅父,”他抬手,描摹远天的云霞。笼着淡紫的橘云,底端缓慢爬上点灰,太阳要落山了。
“一颗真心捧到你面前,再拿刀子缓缓割你的肉,还要叫你夸他的良苦用心。”
夜风簌簌,吹得衣袂飞扬,他收回手,“递到唐启面前的奏章,九成都太平得不像话。随便让哪个人瞧了,都不会觉得这是战时之国的政事。”
君重这时小心翼翼地露了声,“您不烦心病害的事了?”
他的声音平淡得吓人,听不出悲喜,“已经发生的事,我再烦心,又有何解?”
“我只是在想,西州受灾的政事在嵇合看来是可以呈给唐启看的,那…”他止了脚步,望着廊道尽头,暮色四合,宫人在燃油点灯,唐启的寝殿到了。
“那些被他拦下的呢?是比这严重十倍?百倍?”摇曳的灯影扫在脸上,叫人看不真切,他抬步,从影中走出,好似将问题留在了那里。
“长堤之溃,非一日之功。”幽幽地,耳畔传来了君重的回答。
夜幕低垂,风渐大,呜呜咽咽好似哭悼,哭这凄冷的冬。
“君重,”他推开门,心底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说,这是个故境。”
他抬眼一一扫过室内陈列,“我对这里的人事物皆不熟悉,可这份心情,总好像曾在哪里受过,一般无二。”
室内的暖意冲散了寒风,浸着点湿意,暖香熏人恰好眠。
君重没有回答。
他也不意外,像只是随口一问。
他想轻轻放下,不去追问,一如往常。
很久,久到他以为君重不会再开口了。
像是久囚于崖边终于坠下的人,带着解脱般的如释重负,君重的语速缓慢,“失了神通记忆,被限在旁人的命理中……小神君会害怕吗?”会…怨我吗?
想必是会的吧……
“有你在,不会。”
“您这么信任我……”君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叹息。
他眉头微蹙,像是在埋怨君重在一个明知道答案的问题上追问个不停,
“你在这,便是时刻提醒着我——被自己的挚友用敷衍至极的理由,什么都不问就给诓进来了,现下困在这里出不去,这样一个事实。”他越说,便听到君重语气越低,诶诶叹气,听到最后好像都要哭出来似的。
他没忍,让细碎的笑随着句尾泄出。
这笑意冲散了两人间滞涩的空气,又将某些心照不宣的隐秘压下。
他反问,“那你说,我失了记忆,又要在旁人的命理中待上一年,届时,我还会是我吗?”
“会的。”
“你就这么笃定。”
“我在。”君重的声音轻缓,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由我来做您的锚,便是没了记忆,你也还是你自己。”末了他语气终于带上点轻快的调侃,“您到时候要真受不住忘不了,我也略有些安神除忆的灵药,保您一睡千愁解,安全无隐患。”
他望着哔剥的烛火,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床沿,“你这熟练的语气,不会以前也干过吧?”
“哈哈,怎么会呢。”
绝对干过。
小神君大人有大量,便不去戳穿他了。
“君重。”
“嗯。”
“带我去顶上,看看夜色。”
更漏声里,夜风吹拂。
他趺坐在屋顶上,看风吹云卷,天上星点明灭,月亮隐在云后,暮色沉沉。
他摘了发冠,墨发随意束着。
发丝渐起渐落,随着风,同衣袂一齐翻飞。
素白的手点着板瓦,他吟着朦胧的小调,逸散在风声里,碎成夜月的低语。
君重陪着他,不言语。
他听着风穿林过,更漏悠长,鸟雀间鸣,心渐渐平静下来。
他看远方萧瑟的枯林,看塘面枯折的莲杆,远山淡影,隐在黑沉的夜色下,偶有巡逻的冗从行过,树影憧憧。
夜慢慢静了下来。
更漏将残,一夜无眠。
“君重,”
翌日,结束了朝议的小神君倒在案上,神色难受,“我总觉得头脑昏沉,眼周刺痛,这是怎么了?”
“诶?您稍候…”
那边君重有些担心,跑去瞧了护着神君神体的法阵——没有异常。
神体也一如既往,浅金的发丝垂在身畔,神情舒缓,像只在做个短梦——虽然神官没有做梦的机能,或者说,神是不会睡觉的。
两位很显然都忘记了些什么。
抱着册史翻了半天,君重忽然福至心灵,“可能……大概……”他顿了顿,有些气虚,“两夜未眠,困的?”
君重闭目扶额,他知道这个常识的,但从没有将这个常识同小神君联系到一起过。
“啊?”
小神君终于想起,好像的确如此啊。
人子,是需要睡眠的。
他望着眼前待批阅的奏章,深切怀疑自己会不会让唐启成为一个累死在政务上的君主。
听起来倒比他的谥号要悦耳些。
“唐启如果早死,算是改了他的命理吗?”他眼皮上下打架,还抽空开了个不那么好笑的玩笑。
“咳,您先睡会……等醒了再批?”君重原是想说自己代批的,又想起昨日小神君的态度,最终转了话头。
“可,半个时辰后喊我。”他脑子有些昏沉,脚下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说出的话也有些轻飘。
幸而殿内常备着床褥,勉强记得脱了外袍,他躺在榻上,还在想,好在今日嵇合没来盯着他批奏章,旁的人没他许可也进不来,不然这觉也补不了了。
想着想着,人便睡了过去。
君重守在他身边,有些新奇,也不出声,怕扰了他休息。
风渐息,今日阳光渐暖,冬日难得的好时光。
君重在心底低低道,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