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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虚幻境   起先是 ...

  •   起先是一点微末的,灰白的亮色,瞧不真切,如隔雾见花。
      “…神君……小神君…该当醒了。”然后是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近到后头好似就在耳边叫唤,扰人清静。
      他不理,侧过身继续躺。
      那声音却不依不饶起来,“小神君,再不醒您就永远也不用起了。”
      这声音更近,犹如贴在耳上,叫人恶寒,他正要发难。
      一缕细小的流风带出些微凉的触感,有什么在靠近他,本能的厌恶压过了惫懒,让他那金贵的眉眼终于舍得睁开,将这人间瞧个真切。
      入眼是钿雕漆画的华美床具,厚重的帐幔坠在红木的床边,侧目去瞧风起的方向,便见一人抓着块破片向他袭来。
      身边摸不到趁手的用具,他只好亲身亲为,挥袖拂去袭向他的锐物,顺道将人甩飞了出去。
      意料之外的触碰感隔着衣物传来,他怔了一瞬,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纤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带着点浑圆饱满的红润,是很健康的手,有些陌生,但是,
      法门没有运转。
      这个结论让他有些茫然,随即被心底升腾起的阵阵恶感淹没。
      破片落地的声音被沉闷的人体倒地声盖过。他斜眼去看,哦对,那是拿着锐器袭击他,同时也是让他终于睁眼的元凶。
      那人倒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发冠散乱,深色的衣袍沾了灰,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索。看他的眼神狠戾,但又是灰败的,其间夹杂着些辨不出的情绪。
      那种眼神他不甚熟悉,但道理总是一样的——人们渴望得到什么,就会先给予什么。献上谷物,便得到丰收。献出牛羊,便收获畜牧。
      大抵是过来求死的罢。
      虽说隔着衣袖,这一碰叫他心情总也不太美妙,织物簌簌往下落,他起身向眼前人走近。在离人一尺的距离,他止住脚步,想了想,又缓步蹲下以示尊重。
      “昔年人子为我献上黍稌,是想求得仓廪饱足,你如今欲献我崩陨,想来是希望求得一死。”
      凡有所求,其愿皆得。
      按说应当同其态回其愿,以那破片赐他一死,但他实在懒得动作,总归结果是一样的。
      “小神君还请稍候。”
      万籁俱寂。
      眼前人僵在原处动也不动,边上铜灯中的烛火也不再跳动,此间好似被时间遗忘一般。
      他默了默,“你干的?”语带怒气。
      这倒不是针对那人将这方天地静止——想来小神君终于发现了,他的那些个大小神通在这里施展不出一事。
      “咳嗯,小神君莫怪,此为故境法则之由,我便是想给您些方便也是有心而无力啊。”
      “哦,你谁?”不单是法门,连应愿而生的神通也无法动用,而且感知到的这具陌生且沉重的人身——大抵是入了哪个道君的法界,他相识的道君中,法界有诸般限制的……谁来着?
      他转而一想,忽然发觉往事似云如雾,总好像隔着一层,说记大概是记得的,只是要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更甚者,他连自己的名姓也记不得了。
      是故,又追上一句,“我谁?”倒叫那声音的主人忍笑忍得辛苦。
      小神君何不再添句“此地何地”,如此想着,却是决计不敢真在人面前说的,便也只好是想着了,“此处乃是太虚故境所化,是故比不得外头,各处都有些限制,我嘛,自然是进来为您答疑解惑的了。至于您是何人,这便不是我可以透露的了。”
      答了和没答似的,赐死的司事暂先中断,他便起身瞧将四周,权当打发时间。
      “既是故境,便说有其原型。此处又是何处?”
      这便是在问故境取材何地了,到了正职之处,那声音的主人自然喜盈盈地分说详解,“此境取自景末厉帝之生平,好攻占者,必以攻占亡。方将那欲为您献死者,便是这厉帝前月从琅齐掳来的皇子,亦是日后族景之人。”
      金玉螺钿,雕梁画栋,鸾翔龙旋,观一室之陈列,无一不精,无一不致,非举众之力不可得,想来此地之主多行剽掠之径。
      “景末又是何时…算了,左不过百来年便换代的名字。”他一贯不为难自己,“依你之言,这族景者如何是那琅齐公子,不应是那厉帝本人?”
      “这自然是了,厉帝好攻喜伐,耽声溺色,无怪乎天之所弃,此为景亡之内因,而这琅齐公子,便是那‘以攻占亡’之攻占,是为景亡之外因。”
      “是如此,观如今现状,想来我便是那好攻喜伐的厉帝了。那我且先问你,我缘何会入这太虚故境?”
      “这自然是您想要进来嘛。”
      “你莫不是在寻我的消遣。”
      “……”
      对面那连珠语似的声音头回滞了那么一瞬,倒是让他耳朵清净了点。
      “……小神君通天本事,您意决的话,便是百来个我也拉不住的。”再开口,语气都弱了几分。
      “何况若非自愿,谁又能强求您做些不合意的事呢。”
      “莫打岔,你晓得我所言为何。”他语带不忿,手上去摸搁在桌案的浅浮雕四神纹铜镜,这略带新奇的镜纹制式显然勾起了他的意趣,连带着语气里那点不忿也略显得敷衍。
      “从一开始你便小神君小神君地喊个不停,我虽听不大情愿,但却不曾有反感之意,便说你定然是与我极熟识之人。既是熟人,你不可能不了解我那个厌嫌同人接触的毛病,等闲情形我都避之不及,更不要说亲自上某个人的身这种情况。”他侧倚着桌案趺坐,眉眼懒懒地低垂着,一手摆弄那方铜镜,“好了,你重辩罢。”
      沉默。
      一室的幽寂好似没化开的墨块,紧匝匝挨在一起,一缕风也穿透不过。
      那声音就好似同着凝滞的焰形一道被止了时数,等了许久也不见回声,偌大的空间,若不是还有他这么个四下转动的清闲人,倒真像是一幅精描细绘的帛画。
      他也不去催。翻过铜镜,微凸的镜面在指尖摩挲。借着火光,他瞧清了镜上的人影,出乎意料的是个少年模样,眉眼间带着还未长开的稚气,墨发丝缕伏在颊边,衬得人面皓皎。星眸绛唇,骨正体端,体态匀长,面相倒是康健,但确是不甚熟悉的长相。
      他勾起唇,镜上的人便绽开一个笑脸,看过去恰是一派春风化雨的可亲样,怎也和那恶谥联不到一块。
      他抬手撩起遮在额前的发丝,不出意料在镜中见到了那抹熟悉的红纹。
      是了,无论身外如何变化,有些东西终归是不会变的,额纹还在,想来质性也当是如此。
      性者,生之质也。
      镜中人的眼覆上一层浅淡的金,他凝神溯端,如水的光阴沉入心头。
      时年纷乱,群雄并起。有景一国,有君名唐启。
      业未竟,其父亡,子继位,戚专权。
      新王不善伐谋,倚舅氏嵇合为将,遂以征战兴。享宴乐,好功名,掠摄其国,众皆怨也。
      燕、齐共聚之,以合纵抗景。
      ……
      拢共十二年的记忆,逐一去瞧他嫌麻烦,便只挑捡着那少年人印象深刻的地方看。
      末了他轻叹了口气,还真是一派内外皆忧的局面。
      搁了铜镜,他虚睨了眼前方,那里除了铜灯什么也没有,好似只是他忽然对床尾立着的鹤足铜灯起了兴趣,随意瞧上眼罢了。
      “我知错。”这是躲了许久终于重开金口的对面。
      “还没想好辩词吗?”这是耐心告罄的小神君。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他莫名觉得对方是算着点踩在自己不耐的界限回来的。
      一言难尽的熟悉感再度涌上心头,预先的责问止在口中,他转而接着对方的话道,“错在何处?”
      那厢语气很是视死若归,“错在……不该诓您。”不过也不全算骗就是了。
      他点了点桌面,不置可否。
      那声音继续,“不该骗的那样简单,显得您很好骗似的。”
      “……”
      恕他耳力不行,听不出半点不该的意味,且这语气很是有知错不改,下次再犯之意。
      “你说说,怎么骗的。”他语气和善。
      “咳咳,我同您说有个新奇玩意让您进来看看,然后您就进来了……”
      末了小声给自己辩解。“您也没问里头是什么……”
      他只觉一阵头疼,望向手边的铜镜,“新奇玩意?”
      “这是一个…当然还有旁的。”他紧着补上后头那句。
      是了,这故境不知是拿着人间哪个年岁改的,里头的东西对他来说可不都算是新奇玩意吗?
      “理由呢?”
      “不能说。”
      他长叹一声,很是无言地控诉,“你就这样挥霍我的信任……”他重抬头凝着焰火,像是要瞧出什么花样来,“我忽然很好奇,难道满天诸君没有旁的人同我交好了,要被你这坑蒙拐骗的家伙哄去做朋友。”语气倒是软和了下来。
      那厢又是一阵沉默。
      许是受不了这般尴尬的局面,油膏上的焰火忽然重新跳动起来,那火的影子渐晃出个鸟形,而后是斑斓的羽。一只颜色艳丽,形似雉鸡的鸟雀扯着嘹亮的嗓子从影中脱出,扑到小神君面前,衔着细长的黑枝殷勤探看。
      他接过黑枝,不轻不重地戳弄了下彩鸟身上的绒羽。另起了个话头,语带兴味,“你叫什么?”这是接受对面的糊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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