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谢小将军 暮春的江南 ...
-
暮春的江南,雨刚歇了脚。
乌篷船的船头,面纱穿过桥下被风掀起一角,转瞬又轻落如初。
船身随水波微晃,唯独俶昭宁不受干扰。抬眼,正撞进二楼凭栏者的眸中。
祝平川手中的茶盏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姑娘,客栈到了。”摇橹的老者声音裹着水汽的沙哑,提醒道。
俶昭宁收回视线,从灵袋里掏出了几块灵石,说道:“多谢。”
老者猛地一震,慌忙摆手:“哎呦!原来是位仙子!”他望着灵石流转的莹光,连连后退,“使不得使不得!这上品灵石太过金贵,老汉哪敢收?”
俶昭宁执拗道:“您收下吧。”
老者也执拗道:“万万不可!仙子们来此除魔已是天大的恩情,怎还好意思收您的钱?”
俶昭宁沉默片刻,不再强求,对着老者深深一揖。
“哎呦仙子!这可折煞老汉了!”
老者望着她转身踏上石阶的背影,低头却看见了甲板留下的碎银。他对着船头方向郑重作揖,才摇着橹,让乌篷船缓缓滑向水巷深处。
石阶上的青苔缀着雨珠,湿滑沁凉。俶昭宁走进客栈,径直走向二楼祝平川所在的桌前。
“师尊倒是大方。”没等她开口,祝平川已先扬声。
如今的人间虽也流通灵石,但那上品灵石,可抵万两碎银了。
“那老汉怕是几辈子都用不尽了。”
“闭嘴。”俶昭宁在他对面落座,冷声。
“好。”祝平川应着,顺手为她斟了杯热茶。
“这三天你去了哪里?我找你为何不回?”俶昭宁端起茶杯,触碰着温热的杯壁,未饮一口。
祝平川道:“自然是按师尊的吩咐去调查了。”
俶昭宁问:“有何线索?”
祝平川道:“江南,谢氏侯府的嫡长子。”
“你是说那位少年将军?”俶昭宁将茶杯移到唇边,另一只手微抬,悄悄掀起面纱一角,浅啜一口。
这几日确实有听闻过此人,但大多数是些战功赫赫、安顿亡国百姓的美谈。
她问道:“一个官府,与修仙门派素无往来,怎么会和魔扯上关系?”
“有两个缘由。”祝平川单手支颐,望着俶昭宁,竖起两根手指。
这女人不好糊弄,只能半真半假了。
一丝异常,一点过多的知晓,便能让她顺着蛛丝马迹,察觉他不该知道这么多,怀疑他。
“这位嫡长子几个月前不是刚打了胜仗吗?你猜后来如何?他安顿好亡国百姓,受了圣赏归家,却发现亲妹妹被人残忍杀害,手段极其恶毒。只因,他家里人发现,他对自己的亲妹妹,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位妹妹来寻仇了?”俶昭宁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
祝平川竖起一根指头,道:“这只是其一。”
接着,是第二根:“其二,就在几周前,这位谢小将军突然失踪了。”他抬眼看向她,“我猜,是他回来替心上人复仇了。”
“一个化魔寻仇,一个入魔替恨。可这与无辜百姓何干?无论缘由如何,都不是他们滥杀无辜的借口。”
呵,原来你也知道这个道理啊?
祝平川指尖捻起茶盏盖,慢悠悠刮着浮沫,就听俶昭宁又问:“倒是你,这些消息从何而来?”
祝平川微顿,随即被漫不经心的笑意掩盖:“谢家把消息封得严实,但我找着个小丫鬟,顺便花了点小钱。”
“既如此,那便召墨渊回来吧,有事得商议了。”
“那小子?”祝平川侧耳听楼下的动静,果然有桌椅碰撞的声响混着少年气的叫嚷,从二楼往楼下一看。
“喏,这不来了。”
俶昭宁也往下看去。
墨渊前脚刚踏进门,后脚就有一群年纪相仿的少年人进入。
为首者嗓门洪亮,人还没到柜台前,吆喝声已先撞在梁柱上:“掌柜的!来三间上房!”
柜台后,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珠算清脆作响,头慢悠悠的抬起:
“客官,对不住了——”
他目光扫过面前五人,落在他们腰侧佩剑上,随即摇头;“这些天来除魔的仙师比较多,南来北往的都挤来了,别说上房,连柴房都住满啦。”
结果为首的少年“哐当”一声往柜面拍了袋灵石,直接道:“你们这楼盘这么大,我们加钱便是!你随便赶走几人就好了!”
掌柜的看着面前一大袋灵石,下意识吞咽口水,但还是回答道:“这不合规矩的啊…哪有把客人突然赶走的道理的…”
“什么规矩不规矩道理不道理的?!知道我们是谁吗?瞭月门!四大宗门之一!”他身旁随行女子亦是一脸倨傲,扬着下巴,“掌柜的识相点!我们瞭月门特意来此地除魔!给你脸了不成?!”
其余同行也应和着:
“就是!越是拖延时间就越是危险,掌柜的!你到底懂不懂啊?!”
“你们这段地的事都传到隔壁去了!自己的管辖人不管,结果我们这那么多人好心来帮忙,赶了一天的路连个屋都没得坐!”
掌柜的听到‘瞭月门’的名号有点哆嗦,但还是大着胆子讲话:“无论如何,你们也不能这般道德绑架……近来城中来了无数仙师,皆未能查出端倪,我总不能对每一位都这般迁就吧……”
“道德绑架?”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脚踩在旁边的长凳上,木凳被压得“咯吱”作响。
“等魔祟真杀到你家门口,看你还敢跟我们讲规矩?!
“还有那些七零八落的小宗门散修,也配跟我们比吗?”
“这……这…”掌柜的语塞,面露犹豫。
谁知后面同行的一人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楼梯口正在吃瓜的墨渊,以及他拎着的房牌。
此人衣着虽有修士风范,但却绝非四大宗门弟子的打扮。
“喂!楼梯口那个!”他一喊,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墨渊。
完了,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为首少年眼前一亮,当即从长凳上跳下来,也不管在场的其他客人,带着同伴就围了上去:“你手中的房牌,可是这家客栈的?”
墨渊下意识把房牌往身后藏了藏:“是、是啊,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同行的女子满脸不屑,伸手就想去抢,“你既是修士,便该懂些规矩。我等瞭月门身负要务,速速将房间让出来!”
墨渊侧身躲过:“凭什么?你是我谁?后来的凭什么抢?”
“就凭我们是瞭月门!”领头少年怒言,从上到下毫不遮掩的打量他。
衣着看着就像个暴发户,怎么看都不像是四大宗门的人。
他眼里轻蔑更甚:“看你这样子,顶多是哪个暴发户塞钱进的某些小宗门吧?识相点就交出来,免得吃苦头。”
墨渊也来了气,梗着脖子瞪回去:“宗门大就了不起?就能抢东西?”
这家伙连他鼻子都不到也好意思威胁他?做梦呢?!
正僵持间,二楼忽然飘来懒洋洋的笑声:“墨渊,跟他们废话什么?房牌扔上来。”
熟悉的声音,墨渊抬手便是一抛,房牌被祝平川稳稳接住:“想要?自己上来拿。”
“你们找死!”领头的男生震怒,抬手就要拔剑,周遭客人吓得纷纷后退。
墨渊没想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也慌忙后退。
在那道剑影即将碰到他——一道白影突然从二楼掠下,剑光如月华般炸开,“当”的一声脆响,精准弹开对方手腕,那柄长剑瞬间被震飞,“哐当”钉在墙上。
俶昭宁稳稳落于墨渊身前,长剑斜指地面,面纱被凛冽剑气吹起一角。
她看都未看那群瞭月门弟子,只对墨渊道:“站远点。”
领头少年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腕后退,躲回到队伍里,整个人又惊又怒:“你居然敢动手?老子可是——”
“区区瞭月门,还不配进我眼里。”俶昭宁的长剑如白蛇般出洞。
没人看清她如何动作,只再次听到“唰”的锐响,领头少年被剑尖勾着衣领,重重钉在客栈木墙上。
剑刃入木半寸,寒冰顺着木纹疯长,转瞬间就在他身后凝出整块冰壁,寒气森森,将人冻住。
其余弟子僵在原地,方才嚣张的女子也脸色煞白,哪还有半分傲气:“你……是何人?居然敢伤、伤我们瞭月门的人?”
俶昭宁手指一动,长剑收鞘。
只听她道:“这整个九洲,就没有不认识我的。”
祝平川在楼上静静地看着,指尖在牌面上轻敲。
她果然依旧是前世的那副模样。
自大。
狂傲。
嚣张。
跋扈。
女子上下打量对方,虽然看不到脸,却依然能感觉到是个美人胚子。
实力高深莫测,寒冰灵力,性情张扬又清冷孤傲……更何况,此处正是沧澜宗的管辖范围。
这个猜测,在下一秒被她手中令牌彻底证实:
“沧澜宗,断尘峰峰主,俶昭宁。”
“是、是断尘仙尊!!!”
“居然是断尘仙子本尊!!!”
“我的天!!仙子居然亲自来解决此案!”
人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哗然。
女子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谁不知道沧澜宗的断尘仙尊?
天道命定之人,年纪轻轻就以一招“玄冰式”横扫整个修仙界,连各派长老都要忌惮三分。
据说沧澜宗近年来有一统修仙界的势头,他们区区几个瞭月门外门弟子,竟然敢在这位面前撒野?
被冻在墙上的领头少年更是面如死灰,后背的冰碴子透过衣料渗进来,冻得他牙齿打颤,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刚才那句“老子可是瞭月门”还卡在喉咙里,幸好刚刚没说出口。
俶昭宁不再看他们,转身给掌柜递了袋灵石:“这是补偿给本店的损失费,若今后还敢有人闹事,直接报沧澜宗的名号即可。”
“仙尊放心!小的记住了!”掌柜的连连点头,双手接过,满眼敬畏。
楼上,祝平川笑意揶揄,看向发怔的瞭月门弟子,提醒:“还愣着干嘛?难不成,要等仙尊请你们喝茶?”
瞭月门的那群人闻言,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去掰墙上的冰块。
可那冰像是生在了木头上,怎么也弄不开。
最后还是墨渊看不过去,上前用灵力化了冰,领头男生才得以脱身,捂着脖子灰溜溜地往外跑,连句“多谢”都没有。
真是的!早知道她娘的直接给他们按死在墙上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