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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生日 怀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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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戒:“他是鹜妄。趋之若鹜,却要戒绝妄念。时家那样的门第,容不下嫡系掌权者有丁点求而不得的软弱,所以这妄字对他,是戒律,是枷锁。鹜者,追求也;鹜妄,即是不可追求那本就不该属于他的妄想。”
冷杉枝不稳,被惊落在地,了无生息。
“那证明他活得比我惨点儿了。”祁妄予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我的妄叫我不说话,他的妄是叫他别动情。”
怀戒没在接话,低头专注着为时鹜妄疗伤。
许久,风顽疾,航行时忘了方向,这禅房它再未进来。
祁妄予也看累了,单脚尖抵着地面起身,走近掀开帘幕,斜睨过时鹜妄的身材轮廓。
衣物被怀戒用剪刀剪开,腹部的划伤极多,侧腹部肌理线条却是很明显的优越,整体轮廓宽肩窄腰,身形优越,蓄力待发的猎豹状。
祁妄予漫不经心道,“他这人身材轮廓生得极好,尤其是那截儿腰线。只是都打成这种烂泥般的模样了,真能回得去原状?那一身皮子若是留了疤,这种京城一等的漂亮皮囊,可就可惜了。”
末了,少女低笑一声,毒辣评价道:“像揉碎的抹布,真丑。”
扔下这句评价,她没再多看那半死不活的少爷一眼,信步迈入那即将破晓的林阴中。
背影懒散无谓得孤绝。
怀戒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又转回头看了眼在昏迷中的时鹜妄。
“能好。那些能让白骨生肉的权,那些能让旧事尘封的钱,终究会把他养得好好的。好得……让你再也看不出他受过任何一点伤。”
明明祁妄予的身影已经在那暗中明灭,竟也听到这句喃喃。
“皮囊好了有什么用,骨子里的那股妄气不除,疼死他拉倒。”
那是她与时鹜妄的初见。
——
千屿港的晨,潮湿的雾始终固守着它的岛,辽阔的海都被它吝啬占有。
雾气凉丝丝坠入人的肺腑,缠绕着窒息。
祁妄予就是在这一阵气闷中惊着冷汗醒来的。
海风裹挟着水汽,早已把她身上那条薄绒毯浸了个透湿。
她被自己遗忘在阳台上的藤椅里,在这雾中睡了半宿,四肢僵硬得停了知觉,心脏在无止境的长眠中沉浮。
此刻跳得过于不羁,在胸腔里发了疯地撞击,震颤着让身体恢复知觉。
祁妄予有些烦躁地撑起身子,抬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指尖触碰到的只有湿冷的雾。
梦里的画面太烈了,和时鹜妄初遇的场景竟然会在十二年后再一次钻入她的世界。
时间理应把那许久未见的人脸磨成一张白板才对。
可偏偏在那个梦里,时鹜妄那张似神的脸,仍旧在脑海里鲜明得过分。
他在她的人生里,太浓墨重彩了,是他先引诱的她。
“晦气……”
在这六年里,这人的名字是她不愿想起的禁忌,怎么偏偏挑在这看不到太阳的晨,那些旧事又翻涌上来索她的命?
而这梦清得让人生厌,连那时的心悸都复刻得无二致。
是这里太潮了吗?
潮得人能把自己浸在回忆里反复自燃,连带着把那些陈年的恨意都烧了出来。
祁妄予从藤椅上把那双长腿挪了下来,赤着的脚踩在凝着水的地砖上。
进了室内,随意地洗了个澡后出来时从旁边的衣架上扯过灰色长款针织开衫披在了身上。
那衣服很宽大,松松垮垮地挂在她那副被自己养了三年逐渐恢复生气的身体上。
她没什么表情地踩着那双不知穿了多久的拖鞋,鞋底已经在地面磨得极平。
楼下的客厅只亮着盏昏黄夜灯。
花雯正端着一只玻璃水杯站在中岛台边,长发松散地挽着,裹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睡意惺忪地盯着杯中水,显然也是刚醒。
听见楼梯上的动静,她抬起头,视线透过袅袅上升的热水蒸气,落在了背对着她的祁妄予身上。
连个背影都那么不耐,看来又是做了噩梦。
“干嘛去?”花雯的声音很轻,沙糯温软,好听得紧。
祁妄予的脚步顿都没顿,双手插在针织口袋里,头都没回,敛眸笑道:“自杀咯。”
花雯捧着水的手指微微收紧,缓解似地喝了口杯中的温水才道:“海边不行。”
“今天雾大,浪也急。而且这几天客房虽然没满,但也住了几对来拍婚纱照还是度蜜月的小情侣,那帮人最忌讳这个。”
花雯像个斤斤计较的掌柜,慢条斯理地算着账,“要是早上起来在沙滩上看见什么不吉利的东西,这评价分能给我刷到负数。咱们这破店还要不要开了?”
祁妄予听完停在了玄关口,低着头,微湿的发滑落肩头。
最终还是回过头看向花雯,露出的侧脸在这室内的阴影里白得透明。
“好麻烦呀。”
“死都得挑日子,这破世界果然处处都是规矩。”
祁妄予说完便没了动作,发丝尾端滴落的珠在她虎口处碎乱。
最终,她只是摆了摆手,“算了,那我去喂喂鱼。”
门轴转动,开了又关,声响很轻。
花雯看着大门,又看了看窗外那五米外人畜不分的浓雾,秀眉微蹙。
握着玻璃杯的指腹被热气蒸得发红,手背处却泛起了凉。
她和祁妄予这孽缘若是真的追溯起来,怕是得有八年了。
京圈里的人都说花家小姐是个面团捏的性子,温吞绵软,什么尖锐棱角的人往她这一撞,都能陷进软糯里发不出脾气。
可谁也没想到,她这团软绵绵的棉花最后竟然会被祁妄予这块碎玻璃给惹出点火脾气来。
当年的祁妄予可是一身反骨都长在皮肉外面的兽。
如今呢?
花雯垂下眼,看着杯子里那几片载浮载沉的茶叶,心里那点情绪还是不愿意在缄默中潦草。
祁家那不是人呆的地方。
这几年,没日没夜地磨,愣是把祁妄予从不茴山带来的那一身桀骜给磨平了。
自从那件事过后,22岁以后的祁妄予便开始了条件反射般的回避,忤逆自我,变得少言慎行。
她仍旧不愿意讨好谁,但22岁以前她是敢把桌子掀了叫嚣,现在她是宁愿躲进这海边的死雾里,把自己缩成一团,也不愿意再去多辩。
“说是喂鱼,别把自己喂进去了。”花雯低喃了一声,终究还是没忍心把那一壶热水独吞,转身去取了件厚实的羊绒毯子搭在臂弯里,推开了门。
……
海雾真的很重,缠着绕着便把这海收入囊中,磅礴着掩了大海存在。
祁妄予没有走太远。
民宿不远处有一处视觉死角的礁石滩,平日里连流浪猫狗都嫌地势险峻不愿意来,却是祁妄予在这海港里的自留地。
她蹲在一块时刻被海水冲刷的礁石上,那件灰色的开衫松垮地兜着她的背脊,远远看去,像是只在这雾里迷了路收了翅的海鸥。
海水正涨潮,涨得很缓,慢慢推进。
浪沫子便随之激窜而起,漫过脚背,越上脚踝,随即坠回。
反反复复,凉水侵触肌肤许久后就只剩下麻木,也没了那点开始的冻意。
祁妄予低头看着被海水泡得有些发白的脚趾,眼底那始终不愿荒废的旷野是空然的。
呼吸间,是海风里的盐,咸涩地腌着人的喉管。
这眼前无休无止的雾,今日的太阳还能出没吗?
一念起,万籁生。
她的十八岁,夏。
那一年不茴山的夏,只有老树上的蝉叫得惨烈,把那点儿清修的佛门静地喊出了几分红尘里的躁意。
祁妄予最是怕热,也最是易燥。
房里有空调,可那太干了,一吹便把心口处那点燥吹了出来,所以她更愿赖在不茴后山那棵百年的老榕树上。
树荫浓如墨,刚好泼撒在不茴山的阴坡处,她私藏的避难所。
透过层叠的枝叶缝隙,她百无聊赖地半眯着眼,看着头顶那轮热得发白的日头。
二郎腿翘得极高,那截素白的脚踝在树荫里显得晃眼,随着节奏轻点,把这空闲午后给磨得稀碎。
也就是在这时候,树下传来了极淡的唤。
“祁妄予。”
清冷淡然,像是碎玉投进了渊水里,深而沉。
祁妄予连眼皮都没舍得掀一下。
这声音她挺熟,混着风穿过树叶的沙声,就像这山里那栋被人遗忘屋里的老钟,敲了一下,也没求个回响。
在这不茴山上生活了十八年,她早就修成了个半聋半瞎的性子。
别说是人喊,就是哪只不开眼的猴子冲她叫唤,她也能把它当成是哪篇经文念了。
更何况,树下那人,已经在山上赖了三年了。
赖在她身边也是三年。
他在底下站了多久,她不需要去辩,反正他总在。
对于祁妄予来说,这人和这漫山的冷杉、那会响的铜钟已经没什么两样,都是被世界遗忘在这儿的摆件。
虽然他那张脸确实有些看头,但看了三年,再惊心动魄的美也寡淡了。
更何况,祁妄予早就默认他也成了这不茴山被抛弃者名单里的一员。
既是一路货色,那便没什么好客套的。
“祁妄予。”
底下那人极有耐性,见她不理也不恼,只是从容地又唤一声。
祁妄予这才懒洋洋地侧过身,脑袋从树间垂下来,垂眸往下看去。
繁茂的树冠遮了大半的日头,光点温热,断不可全部倾覆在树下人身上,他脸上的光便被祁妄予抬起的手遮了点。
祁妄予俯视着他,想看得清楚点,便抬了手。
时鹜妄那股京城顶级世家才养出来的矜贵味儿,在这三年都散不尽。
他就站在那儿,仰着头望着她。
看她为他伸出的手,眼中有座横青的山脉,那点不小心从她指缝里漏出的日光沿着山的骨骼攀升上行。
为她而行。
视线相抵。
他们之间灌满的只有时鹜妄的念,祁妄予倾注的只有自三年前开始就渐淡的兴味。
“这大中午的,你要是闲得慌,就去前面和压鹄师傅敲木鱼去。”
祁妄予看腻了,收回视线收回手,却也坐了起来,双手撑在两侧低头打了个哈欠。
时鹜妄喉结轻滑,身侧垂着的指节轻颤着互触。
“今日初九,”他颤了颤眼睫,说,“你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