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那他又在妄什么? “哪家 ...
-
“哪家的倒霉蛋被送来超度?”
少爷,能先别扯她的裤脚吗?
好歹也是祁家按季走流程送来的特供,沾上印子了都。
本来就是为了吃点荤腥才下山的,,半路上便发现有个人影瘫在九百阶最底下。
这倒不是新鲜事。
来这不茴山寂悯寺的只会是京中的世家子弟,偶尔出现几个被家法伺候得昏迷,随意扔在这山脚下的人,也不稀奇。
她从小便在这长大,也没修成个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遇见这类事,始终贯彻的理念便是这眼盲心瞎。
管闲事能比保住清静重要?
麻烦沾上了,是要折寿的。
可这人扯住她的裤腿,步到底停住了。
黑灯瞎火里,惧意先一步震慑心脏,它跳动得振奋,连带着垂眸看向罪魁祸首的视线也有些颤。
垂挂下眼睫,羽睫压出阴翳,月光穿不透,便也洇不出她眼底的情绪。
祁妄予有些嫌弃地说着,“喂,手松开,碰脏了。”
趴在地上的男人无动于衷。
“这位少爷,听我一句劝,”祁妄予索性半蹲下来,单手托腮,随和道,“现在是初秋,山里的气温最是磨人,但磨不死透你。约莫凌晨四点巡逻的武僧就会发现你,把你拎回去这种事他们做得极熟。好歹是世家送来的尊贵少爷,命都值钱,他们不舍得让你真死在这儿。”
说着,她懒得多费唇舌,试探性地抬了抬腿,想把脚从那只的手底下抽离。
——竟然没抽动。
开玩笑了?
这人都瘫这儿了,手劲儿还这么大?
祁妄予这才耐着最后点性子打量他。
男人就这样静默地伏在石阶上,呼吸都散在一阵又一阵的风里。
有些反常的是,他身上衣物有些怪异的整洁。
过去那些被送来历练的玩意儿,衣服都是被打碎了的模样,不过到底是京中养尊处优的少爷,那底下的皮肉是完好无损的,顶多落几块浅红的印子。
而眼前这人,衣冠楚洁到了严丝合缝的地步。
怎么看都不像受了什么要命的重创。
“疼……”
那声呢喃轻得如雾气飘过,却也能顺着山风钻进祁妄予的耳朵。
祁妄予的眼忽而睁大了半分,哪怕心里打起退堂鼓,嘴上最是喜欢犯贱的。
她笑着说,“保了一张好脸,哪儿疼啊你?”
然后,直接下了黑手,拇指轻抵着他的下颌,食指微曲,掐着往上一提——
这一下,看清了。
那张脸太优越锋利了,连月影落在上头都站不稳,纷纷往两边滑下去。
轮廓分明,骨相优越。
眉眼凛冽深邃,那眼风扫过来时,又凉又薄。
明明是极烈的长相,却透着极淡的疏离,仿佛那张脸不该属于人间烟火,该是那庙堂里落了灰的神相。
五官争着抢着往她眼里钻,可等她真的看进去了,又觉得里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留下。
极致的艳色里,竟然只剩下了冷。
此刻他眼底便像是这不茴山在风中沉下去的夜,夜里有东西在烧,被风吹得很远很淡,快没了生机,灰烬代替存在。
眼帘半敛着,只在她刚触碰他时才颤了颤。
脸色极尽苍白,衬得他莫名颓唐而惊心。
祁妄予眼底的惊艳盖过了怵意,突而笑得明媚肆意,像只露出软牙的狐。
兴味一来,便痴缠难散。
“说说看,是被家里断了供的心疼,还是在台阶上磕烂的身疼?”说着指腹在他的下颌线轻轻一蹭,调戏般逗弄落难的人。
“身……身疼。”时鹜妄艰难地张嘴。
那瞳孔都溃散的眸竟在抬起看清那人时,毫不自知地把她的模样誊了进去。
一张即便在佛门净地里,也依旧没有任何慈悲相的脸。
十五岁的祁妄予还略显稚嫩,那攻击性却已经开始涌现。
皮肤是在山涧冷泉里浸出来的冷白,透着股不染尘埃的寒气。
可眼尾微微上挑,半醉半醒间的疏离与懒散。
戒律的所囚之地里,绝不该存在的如野草般肆意疯长的鲜活生命力。
那是神佛脚下的艳鬼。
“救我……”
祁妄予单手托腮的指尖颤了颤。
这么个神仙绝色向她求救,即便明知是个麻烦,她也是愿意劳烦自己在爬一遍这九百阶的。
不过,这人到底是受了什么伤才会这么半死不活瘫在这儿?
于是她轻微俯身凑近,淡而生腥的气息丝丝入鼻。
没来由的,祁妄予的右眼皮狂跳了两脚。
她收回的那只轻挑他脸的手,微微发起抖,不受控地摸向了他胸前扣得死紧的领口。
指尖强行发力,那两枚纽扣被她扯开。
衬衫向两边拨开一道豁口。
月光在刹那间跌碎在他的怀里。
祁妄予瞳孔骤然凝缩,指尖狠狠一颤,连带着整条手臂半边身子全麻了——
那白衬衣里裹着的,哪是什么矜贵的躯体,分明是副被划得稀烂的骨肉。
大片大片的皮肉呈放射状炸裂开来,那种重创本该血肉模糊,可诡异的是,创口竟然没有一丝鲜血流出,都是□□的颜色,白花中渗出暗红的,隐透着干涸后的紫。
这根本不是世家子弟平日里那种皮肉磨蹭的训诫。
这是要绝了他的命吗?
“疯了……”
祁妄予受惊过度低咒一声,笑意敛得干净,差点跌坐在石阶上。
这是哪家门阀造的孽?!
过去那些长辈子虚乌有的训诫是连道红痕都怕折了晚辈的命格,这人却是被硬生生抽成这幅样子送到佛祖脚底下来等死啊!
要真死在底下的九百阶上,她祁妄予这辈子半夜下山吃宵夜都得带上八辈子的心理阴影。
祁妄予猛地抽身,拔腿就往台阶高处跑去。
……
祁妄予大喘着气从那木板阶梯爬上钟楼,死命扯过了那口老铜钟的撞木。
钟声不似往常晨钟那般轻缓,这刺破苍穹的利唳,把满山的寂静惊飞得半点不剩。
“都死绝了么?!”她大喊道,“九百阶下躺着尊金佛,你们不去捞,他的命若真散给这山里的孤魂野鬼了,是要拿你们的舍利子陪吗?”
寂悯寺里灯火渐次亮起。
祁妄予敲完后虚脱着爬下钟楼,跟着僧人们出了这大门,倚在九百阶之上的柱旁,轻喘着的气还透着没彻底缓过劲儿来的虚。
九百阶,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只是她视力向来不错,她瞧着那些素日里清高自持、甚至敢给达官显贵看脸色的僧人们,在看清那人的面容后,纷纷失了神色。
“是时……是时家的那位。”
不知是谁低唤了声,在这不茴山的寂静里放大数倍。
时家。
那是京中顶级权贵圈子里最不可逾越的,即便是和祁家这种近百年的世家相比,那也是顶头的遮天阴翳。
谁也不曾想,这样的金尊玉贵,竟然以这副姿态,被抛在这不茴山的石阶上。
……
禅房里,檀香燃得盛,散进夜色里迟缓着飘远落地。
沉香屑与血气混在一起,刺鼻难闻,酿得这血失得有些靡费。
药的苦涩漫过了窗棂,打在祁妄予的鼻尖。
当她抱着手,慢悠悠地晃到方丈的禅房门口时,屋里已经是极浓的苦涩药味,隐约还能闻到刚刚在那人身上透出雾气的香,可雾分明没有味。
“那儿坐着去,别挡光。”
祁妄予抬起眼皮,看着屋内正中央那个发须皆白的长者。
他是这不茴山地位最高的人怀戒,也是这世上唯一能让祁妄予稍微收敛几分刺儿的半个亲人。
“哦。”祁妄予借坡下驴,却应得敷衍,听话地跨坐在那极高的门槛上,歪头看他在那人身上施针。
“既然这么不耐烦见这些脏东西,带人回来做什么?”怀戒头也不抬,语调沉稳,手中的银针不停刺入男人的身体。
“路太窄,那黑影挡了我去觅食的路。晦气了,”祁妄予挑着眉眼扯谎,“就当是这山里养我的灵气太盛,溢出来那点儿算他命好。”
目光顺着那没完全遮住他的帘幕边缘,落在时鹜妄侧着的半张脸上。
脸上冷汗涔涔,皱着眉也没有因此显出他半分神色上的狼狈,仍旧绝艳。
祁妄予随意抬手接下支被风吹进门的冷杉枝,轻轻扇着烟火气,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倒是巧了。他叫时鹜妄吧?和我这遭人嫌的名字里,一样有个妄字。”
怀戒手上动作一顿,微颤的火烛给一整屋的珍稀草药投上半点影绰。
“不同。”老者叹了口气,“你的名,是祁家老爷子求的,妄予……妄予,妄语的妄,予那是训。他们怕你那天生的疯劲儿惹事,是想让你莫要胡言乱语,在这山上修得一个慎行。毕竟在豪门里,口无遮拦四个字是能要命的。”
祁妄予拿着那冷杉枝清扫过鼻尖,森林调的木质香混着湿气轻勾而入。
刚出生就被检测出情绪不稳定,祁家这豪门显贵没有半分怜惜,就把她扔在这不茴山十八年,即便祁家每年来这祈福,也从未有人来看过她。
“那就可惜了。”祁妄予满不在意地吃笑开,“我生来便是不信邪,最偏爱的就是妄言,最厌的就是慎行。”
怀戒侧眼看着她,烛火和月色交织在她的侧脸,十八年了,这张脸上从没掉过一滴泪。
祁妄予将枝随意搁在膝上,伸手挥了挥烛火,火苗颤巍巍地晃:“那这位爷呢?这只来等死的雀儿,又在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