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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妆覆黄泉(4) 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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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那盏红灯,像是等了他们很久。
走近了才看清楚,灯是纸扎的,和抬轿子的纸人一个材质,里面却真真切切地燃着一簇火苗。火苗不晃,直直地立着,像一根红色的针插在灯芯上。灯下面是一扇门——确切地说,是两根木桩撑着一块匾额,匾上写着“槐村”二字,笔画和界碑上的一样歪斜。
门后面是一条村道,两侧是房屋,黑漆漆的,没有一扇窗户透出光亮。但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挂着和村口一模一样的纸灯笼,红幽幽地连成一条线,往村子深处延伸进去,像一条半凝固的血河。
脚下的磷光在他们踏入村口的一瞬间就彻底熄灭了。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灯笼的光照范围实在有限。
两盏灯笼之间的地带,是浓稠的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布料拖过地面的声音,又像是纸张互相摩擦的声音。
“不能独自停留在无光处。”赵谦低声重复了一遍规则,“也就是说,只要保证自己始终在光照范围内,并且不落单,就不会触发这条。”
他分析得没错,但执行起来并不容易。灯笼与灯笼之间的间隔大约有十来步,光照范围只有半径两三米左右,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黑暗中穿行一段才能抵达下一盏灯的范围。
而“独自”的定义——是前后不能离开人?还是只要五个人整体保持在一定距离内就可以?
系统没有给出解释。噩梦游戏从来不会好心到把每一条规则的详细注解都告诉你。
沈薇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捆登山绳。这是她进游戏时带进来的道具,前两次游戏的经验告诉她,绳子、手电、打火机这类基础装备往往比任何武器都管用。
“绑在腰上,间距一米,前后相连。这样至少能保证我们五个人在物理上没有分开。”
五个人依次把绳子在腰间系紧。江筠庭走在最前面,沈薇断后。阿坤本来想争一下领头的位置——他不信任任何人走在自己背后——但被沈薇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倒不是沈薇多信任这个叫江筠庭的女人,而是直觉告诉她,这个沉默寡言的无业游民,或许是这支临时队伍里最能应付突发状况的人。
村道不宽,并排走两个人都勉强。两边的房屋门板紧闭,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头。有些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对联,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百年”“好合”“永结”。
全是婚联。
苏婉走在第三个,紧跟在江筠庭身后。
江筠庭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扇门上都贴着一个红色的“囍”字,但那个“囍”是倒着贴的。民间习俗里,倒贴“福”字寓意福到了,但“囍”字从来都是正着贴的。倒着的“囍”,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被头朝下脚朝上地吊了起来。
她没把这个发现说出来。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三条道,左中右,分别通向村子不同的方向。每一条道的入口处都挂着一盏灯笼,不同的是,左边灯笼是红色的,中间是白色的,右边——没有灯笼,一片漆黑。
“选哪边?”阿坤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谦看了看三条路,眉头紧锁:“红色应该代表安全区,至少目前来看,红色的光是这个副本里唯一能提供庇护的元素。白色……不确定,但既然系统特意做了区分,白灯的路大概率有额外的规则或风险。至于右边——”
“右边是死路。”江筠庭打断了他。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沈薇从队尾走上来,站在江筠庭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右边的黑暗。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沈薇忽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那条路的深处涌出来,不是温度上的冷,是一种渗透到骨头缝里的阴冷,像有一只冰凉的手,正在黑暗中缓缓张开五指,等着什么。
“你怎么知道?”沈薇问。
江筠庭没有回答。她只是侧过头,看了沈薇一眼。就是这一眼,让沈薇心里猛地一沉。
那不是普通人看人的眼神。太平了,太安静了,像一面镜子,照不出任何情绪。沈薇在警队待了六年,见过各种人的眼睛——愤怒的、恐惧的、绝望的、疯狂的。但蓝霜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而是像一潭水,水面之下藏着多深的东西,谁也看不见。
“走左边。”江筠庭收回目光,率先迈步。
五个人沿着左边红灯笼的路继续走。这条路比主村道更窄,两侧的房屋挨得更近,屋顶几乎要碰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只剩一线。灯笼挂得也更密了,几乎是三步一盏,红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走了一段之后,队尾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是沈薇的声音。
所有人猛地回头。只见沈薇站在原地,右脚陷进了路面里——不,不是陷进去,是被一只从地下伸出来的手抓住了脚踝。那只手惨白,指节细长,指甲涂着蔻丹红,和轿子里伸出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地面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那只手就是从缝隙里探出来的,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着沈薇的脚踝,正在往下拖。沈薇的反应极快,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就往下刺,但刀尖刺在那只手背上,像是刺在了石头上,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
阿坤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绳子绷紧了,把苏婉和林北也拽了一个趔趄。赵谦蹲下去想帮忙,但根本找不到着力点——那只手的力量太大了,沈薇的小腿已经陷进去了一半。
就在这时,江筠庭动了。
她转身、迈步、弯腰,三个动作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完成。她没有去掰那只手,也没有去拽沈薇,而是把自己的右手直接按在了地面上那只手的手背上。
不是击打,不是攻击,只是轻轻地按了上去。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离得最近的沈薇勉强听见了一个音节。那个音节不属于任何一种她听过的语言,甚至不太像是从人类的喉咙里发出来的。音节落进空气里的瞬间,那只手像是被烫了一下,五指骤然松开,以比伸出来时快十倍的速度缩回了地缝里。地面合拢,路面恢复如初,连一道裂纹都没有留下。
沈薇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的脚踝上留下了一道青紫色的手印,但骨头没事。
【叮,“蓝霜”扮演值提升至30%,解锁记忆50%,请宿主准备接受。】
沈薇抬起头,看向江筠庭。江筠庭已经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一样平静。但沈薇注意到,她的右手在收回袖子里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着抖——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用力过度后的余颤。
更重要的是,沈薇清楚地看见,在江筠庭按住那只手的一刹那,她的手背上浮现出了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纹路。不是血管,不是青筋,是一种规则的、像是某种符号或文字的纹路,泛着和村口红灯笼一样的光。
只亮了一瞬,就熄灭了。
江筠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队伍重新上路。红光映着五个人的背影,往槐村更深处走去。没有人说话,只有绳子在腰间轻轻晃动的摩擦声,以及从村庄四面八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纸人咯吱声。
像是整个槐村都在注视着他们。
而江筠庭走在最前面,面色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脑海里正在播放属于[阴阳师]蓝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