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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灯引 祠堂的门虚 ...

  •   祠堂的门虚掩着。

      蓝霜在门外站了很久。三百年来,她从未以这样的姿态站在这里——像一个外来者,像一个需要提防的人。她的手按在门上,指尖触到木板的纹理,那是她熟悉的纹路。每年冬至,村长陈翁都会用桐油将祠堂的门窗细细擦一遍,说是要让祖先住得舒坦些。

      桐油的味道还在。

      只是混进了别的气味。

      蓝霜推开门。祠堂里很暗,窗纸不知被谁撕去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香灰纷纷扬扬。她看见陈翁倒在供桌前,一只手向前伸着,似乎想去够什么东西。他的指骨碎了三根,是被人一根一根敲断的。

      蓝霜蹲下去,没有碰他。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手的旁边。供桌脚下,有什么东西被香灰半掩着。她拨开灰烬,露出一截烧焦的木牌——是祠堂里供奉的灵位,被她自己的血点过,用于维系她与村庄之间的契约。

      灵位上刻的名字被刮去了。

      一刀一刀,刮得很深。

      蓝霜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将灵位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笔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匆忙间用指甲划上去的:

      “霜姑娘,往北走。”

      是陈翁的字。

      她的目光从灵位移到陈翁的尸骨上,又从那三根碎裂的指骨移到祠堂深处的暗格。暗格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那里本该放着一本册子,记录着她每次闭关的时间、地点和期限。

      册子不见了。

      蓝霜慢慢站起来。

      祠堂里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她袖中的铜牌叮当作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着,像许多人在窃窃私语。她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袖袋很重,重得她几乎抬不起手。

      她想起闭关前,陈翁站在山道尽头送她。

      “三年。”她说,“三年后的霜降,我回来。”

      陈翁点点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老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周老爹烙的饼,带着路上吃。”

      她接过饼,转身走进石门。石门合拢前,她听见陈翁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那句话被石头的摩擦声盖住了,她没有听清。

      现在她忽然想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可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蓝霜走出祠堂。阳光刺眼,晒谷场上的血迹早已变成暗褐色的斑痕,像一块块铁锈烙在青石板上。她蹲下来,指尖触到最近的一块。

      是人血。

      很多人的血。

      她的阴阳术可以追溯到血的源头。她闭上眼睛,血痕在她掌下微微发烫,然后将她拉进一个破碎的片段里——

      那是傍晚。火光。马蹄声从村口涌进来,踩碎了周老爹的茶棚。有人尖叫,有孩子在哭,陈翁的声音压过一切喧嚣:“都别动!别怕!”

      然后画面剧烈晃动,她看见一把刀,看见陈翁跪下去,看见自己的手指——不,是那个人的手指——在发抖。

      “朕再问一次。”

      那个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她在哪。”

      陈翁没有说话。

      刀落下来。一根手指飞出去,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

      陈翁还是没有说话。

      第二刀。第三刀。

      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火光里,陈翁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汗,但眼睛里有一种蓝霜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歉意。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对不住。”

      刀第四次落下的时候,不是砍向手指。

      蓝霜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手按在青石板上,指节用力到发白。那个片段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陈翁的眼神,那句“对不住”,刀光落下的弧线——还有火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那些站着的、沉默的、没有逃跑的人。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晒谷场。

      三十二具尸骨。她数过,在路上,在井边,在门槛后。三十二个人死在村庄的各个角落,可他们的头——

      全部朝着村口的方向。

      朝着入侵者来的方向。

      没有一个人背对敌人死去。

      蓝霜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一直在逃避的问题——皇帝是怎么知道她的?

      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的长生,知道她在闭关,甚至知道她闭关的地点。

      她从未离开过这座山。

      三百年来,她只与这一个村庄来往。

      而皇帝不仅找到了这里,还准确地知道她不在,知道她何时归来,知道用什么样的手段能逼问出她的下落。

      他什么都知道。

      蓝霜缓缓站起来。

      风吹过晒谷场,吹起地上的香灰和枯叶。她袖中的铜牌又响起来,那声音现在听来不像窃窃私语了。

      像是在问。

      像在质问。

      她的手探入袖中,摸到那枚刻着“榕”字的铜牌。周老爹。她想起他总在茶棚下等她,三年又三年,每一碗凉茶都是冰好的。他记得她爱喝什么温度,记得她喜欢吃他烙的饼。

      他也知道她的秘密。

      整个村庄都知道。

      蓝霜的手指握紧铜牌,边缘硌进掌心。

      三百六十二个人。

      三百六十二个知道秘密的人。

      她站在晒谷场中央,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她的目光从一具尸骨移到另一具尸骨,从一张沉默的脸移到另一张沉默的脸。

      如果——

      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像一条冰冷的蛇。

      如果他们没有说,皇帝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如果他们没有说,为什么全村三百六十二个人,没有一个逃出去报信。

      如果他们没有说——

      那本记录着她闭关时间地点的册子,怎么会从暗格里消失。

      蓝霜闭上眼睛。

      三百年。

      她守了这个村庄三百年。

      春天替他们驱过蝗虫,夏天替他们挡过山洪,秋天替他们引过丰收的魂魄,冬天替他们点过驱寒的灵火。三百年来,她没有离开过这座山一步。

      三百年来,她以为这是家。

      她猛地睁开眼睛。

      袖中的铜牌被她一把扯出,三百六十二枚铜牌哗啦散落一地,在青石板上滚开,发出刺耳的响声。她低头看着那些铜牌,周家的,陈家的,李家的,赵家的——每一枚她都记得,每一枚都是她亲手发的。

      她说,持此铜牌者,便是我的家人。

      她说,无论多远,我都会回来。

      属于蓝霜的记忆就到这里结束了。江筠庭深呼一口气,她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这就是获得能力的后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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